平陽跪在那裡,低著頭,沒有人看見她眼角劃過的那一滴淚,她把它藏在交疊的雙手底下,藏在那段垂下來的袖口後面,只在她自己知道的地方落了一瞬。
她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狀元郎,你不必再為難了。
可燕盛的話還沒有說完。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楚國送來的議和文書上,聲音平和地續了下去:“你是皇家公主,受了天下子民的供養。如今國家深處危機,楚國又攻陷一城,朝中無堪用大將,國庫空虛。平陽……”
他抬眼看著她,“你既然不願意嫁給趙高,那就和親楚國吧。”
殿裡的空氣在一瞬間凝住了。平陽跪在那裡,臉色從微紅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太子往前邁了半步:“父皇……”
燕盛抬手止住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你們都退下吧。平陽,最近你就留在景陽宮待嫁,等朝中與楚國商議好議和事宜,你便準備出嫁。”
他頓了頓,把那封議和文書拿起來又放下去,像是已經決定了什麼,不再需要多說了。
平陽跪在那裡,沉默了三息,然後慢慢磕了一個頭,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停留了比尋常更長的一瞬。
她站起來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太穩,可她走得很直。走出殿門的時候日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那張蒼白的臉照得沒有一絲血色。
太子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的日光裡,心裡那股被擰住的感覺還沒有鬆開。
他回到東宮之後沒有耽擱,立馬讓人遞了一封信去侯府。
趙高接到信的時候正坐在書房裡,信上只有幾行字,措辭簡潔,可他看完之後久久沒有動。
他坐在窗前,手邊那盞茶從熱放到涼,他也沒有端起來。平陽去御前求了皇帝,說不想嫁給他。然後皇帝讓她和親楚國。
趙高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那雙手寫過策論、接過聖旨、握過馮晴的手帕,此刻空蕩蕩地擱在膝上,什麼也握不住。
他想起昨日在景陽宮裡那雙泛著水光卻強撐笑意的眼睛,想起她說“你不娶我也沒關係”,想起她最後那句“總有人願意娶的”。
她沒有勉強他,甚至她替他擋了那一道賜婚的旨意,然後自己轉身掉進了另一道更冷更暗的旨意裡。
趙高把信紙疊好放在桌面上,心裡有一團東西堵在那裡,不重,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不想辜負任何一個女子,可偏偏辜負了,還把這個女子推向了深淵。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晃動。
皇上真的要和親嗎?滿朝文武都沒有一個相勸的嗎?他想起外祖父昨日說的那番話,老虎老的時候,因害怕失權可能做出昏庸的事。
陛下正值盛年,可他已經開始害怕了。怕邊關守不住,怕朝堂上無人可用,怕太子勢強,怕自己控制不住局面。
他把公主推出去和親,是示弱,也是賭氣。
趙高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書案前,提筆蘸墨,寫了一張拜帖。
他想了想,在帖子上端端正正寫了三個字,沈閣老!
然後把拜帖交給喜寶,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壓著很多東西之後才有的穩:“送去沈閣老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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