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低頭念道：“武四，定遠縣人。家中有一瞎眼老母，你入伍之前替人扛貨為生，入伍之後月餉一分不少全寄回去，每月一封家書沒斷過。”
他合上冊子抬起頭來看著他，“你老母眼睛瞎了，可耳朵沒聾。她每個月等你的信，等你的聲音，等你告訴她，娘，我活著，我好好的。你要是死在這兒了，誰替她讀信？”
武四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攥著拳頭站得筆直，咬著嘴唇沒有出聲，可他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底下翻上來，像一面被壓了很久的旗正在被人一點一點展開。
趙高把花名冊舉到胸前，聲音放慢了一些，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下面的黃土上：“我手裡這本冊子上有十二萬兩千多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個人，每一個人後面都有一個家，等著他回去。你們在這裡躺了很久了，該散的散了，該喝的喝了，該忘的也忘了。可你們記住，你們的家還在那兒等著你們回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底下那片越來越安靜的佇列，“你們不是打不贏仗，是沒人告訴你們為什麼打。”
他轉身把馮宴拉到了身邊。
馮宴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趙高要幹什麼，趙高已經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沒法質疑的篤定：“馮將軍雖然身負重傷被送回了京城，可他沒有一天忘記過你們。他派了自己的兒子馮宴趕到前線來，跟你們站在同一個點將臺上，同吃同住同進退。”
他說完偏過頭看了馮宴一眼，馮宴臉上的表情從愣住變成了一種“我怎麼不知道我爹派我來了”的微妙。
可他迎著底下那些目光挺直了腰板，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朝下方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下點在所有人的視線裡，明明白白的。
趙高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層：“你們也看到了。我是一個文官，拿筆桿子的，連刀都未必能握穩。可我父親是你們的新將軍，我從京城趕了上千里路到了這兒。”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可那低裡帶著一種更沉的分量，“我可能不如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能打。可我還是來了。匹夫之勇也好，文人義氣也好……”
他目光直直地掃過那片黑壓壓的人頭，“我只是想親眼看看，邊境這些為咱們大燕流過血、卻不曾流過淚的英雄們，到底是誰。”
點將臺下方安靜了整整三息。然後張小賴先動了。他慢慢彎下膝蓋，跪了下去，額頭抵在了黃土上，聲音悶悶的可清清楚楚：“趙將軍，末將錯了。”
他旁邊的人跟著跪了，再旁邊的人也跟著跪了。一排一排地矮下去，像風過麥田時一層一層倒下去的波浪，先是前排，然後中排，最後連最後面那些看不清表情的也開始往下跪。
整片校場上只剩站著的三個人，趙廣、趙高、馮宴。
趙廣站在高臺上看著底下那片黑壓壓跪下去的人，喉結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馮宴站在趙高旁邊攥著刀柄的手指鬆開了又緊了緊，最終停在一個既不戒備也不鬆懈的位置上。
趙高把那本花名冊舉得更高了一些，聲音又亮又穩地傳遍了整片校場：“我知道你們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怎麼打。現在我來告訴你們，邊境那些被楚國佔了的城池，那些被燒了的村子，那些死了的人，他們也在等你們。”
他停了停，聲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像是隻對面前那幾個人說的，可那低裡帶著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分量：“我手裡這本冊子上的每一個名字，都不該白寫。你們每個人，都不該死在這裡。”
他忽然換了聲調，開口喊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從刀刃上刮下來的光，清亮地扎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裡：“收復河山”
底下先是安靜了一拍，然後張小賴跪在地上跟著喊了一聲，聲音還帶著鼻音，但響。
接著是武四，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第十個，最後整片校場上的聲音匯成了一道浩浩蕩蕩的洪流，撲在黃土上，又彈回來，撞在每個人的胸腔裡：“收復河山！”“還我故土！”“收復河山！”
那聲音越來越齊整，越來越沉，像一面鼓被人從慢敲變成了快敲，最後敲得整片校場的土都在微微地顫。
趙高站在點將臺上等著那陣聲浪稍歇了一些，才繼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層實實在在的東西：“糧草已經到了，六萬石。今晚我替趙將軍做主，從百姓那裡買些牛羊，咱們好好的吃一頓。明天卯時開始訓練，一粒米都不浪費。
等收復失地之後，趙將軍會給每一個立功的人請功。到時候你們帶著軍功回家，堂堂正正地站在門口喊一聲“我回來了””
他聲音低下去一瞬，又抬起來，“到那時候再說“想家”，才不算丟人。”底下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帶頭喊了一聲：“聽趙小將軍的！”緊接著第二個人跟上了，第三個人跟上了，最後整片校場上的聲音從參差不齊變成齊整。
趙高站在點將臺上看著底下那片重新亮起來的目光，把那本花名冊放回了副將手裡，轉身走下了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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