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沒有再看下去,從人群裡退出來,走到路邊一個破舊的茶棚下面坐下來,要了一碗茶。茶湯粗澀,沒什麼味道,他端在手裡慢慢轉了兩圈,目光還落在城西那片密林的邊緣上。
他在心裡把那幾件事重新串了一遍,告示只在松山城有,岐州一張都沒貼;新兵不入軍營,全往密林裡送;林子裡的練兵動靜壓著,不肯張揚。
他前世可在邊關待過,知道正經徵兵是什麼流程:登記造冊、編隊入營、有據可查。可眼前這個,走完了前頭那幾步,到了該入營的時候把人送進了林子裡,然後就沒下文了。
沒有編制,沒有編號,沒有冊子,誰也說不清那些人最後去了哪兒。趙高把茶錢放在桌上,帶著趙大趙二擠出人群,順著來路快步往城外走,出城之後腳下沒停,一直走出去三四里路才放慢步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松山城那道越縮越小的輪廓,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點壓住了的冷意:“好小子。膽子夠大的,幹了小爺一直想幹又不敢幹的事。”
趙大喘著氣跟上來:“少爺,到底怎麼回事?”
趙高邁著步子沒有回頭,聲音順風飄過來:“秦浩在養私兵。拿朝廷的糧餉,佔朝廷的城關,招自己的人。那些進林子的,沒有一個算在朝廷的賬上。”
趙二在後面吸了一口涼氣,那聲音在空曠的野地裡格外清晰。趙高沒有再說話,一路悶頭往回趕,心裡那根弦始終繃著。
回到岐州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趙廣和馮宴在城門口不知道來回走了多少趟,遠遠看見三個人影從官道上出現,同時鬆了口氣。
趙廣迎上來,目光先落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怎麼樣?”
趙高沒有答話,進了營帳把腰帶鬆了鬆,倒了一壺水仰頭灌下去,水流順著嘴角往下淌他也顧不上了,放下壺才開口,把松山城的募兵告示和新兵被領進密林的事說了一遍,說完“私兵”那兩個字的時候,營帳裡安靜得只剩一盞燒得噼啪作響的油燈。
趙廣攥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馮宴坐在旁邊,眉頭擰得跟纏了幾道的繩結一樣。
趙廣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沉:“這麼多糧草養十二萬人還不夠,他還要再養一支。他這是想把松山城變成他自己的盤子。”
馮宴接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在邊境上養私兵,他想幹什麼?”沒有人能接這個話。
趙廣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松山城不能進。咱們這一萬人進去了,他把城門一關,糧草一斷,咱們就是任人宰割,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馮宴皺著眉:“那就在這兒等著?什麼都不幹?沒想到千里迢迢過來楚軍還沒打上,咱們就內鬥起來了。”趙廣沒有說話,目光落在趙高身上。
趙高靠坐在椅子裡,手指在膝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像是在撥弄幾顆看不見的棋子。
他坐直了身子,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燭火底下帶著一點“我有個主意你們聽了別罵我”的鬆弛:“父親,咱們不進城,也不退。把兵馬鋪開來紮營,讓他摸不清楚咱們為何不去他那裡找他,那他心裡那根弦就會一天比一天緊。等繃不住了,他自己會主動找我們的。”
趙廣盯著他,不是很明白地開口:“你就直說,到底怎麼弄。”
趙高把面前的茶盞往桌面上輕輕放了一下,碰出一聲脆響,往前傾了傾身。
其他倆人見狀也把各自的身體往前傾一傾,等著他。
營帳外面的風大了一些,把帳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光帶在地面上挪了一小格,明晃晃的。
待趙高他再抬起頭的時候,那笑意收了收,換上了一層更篤定的東西,開口說了四個字,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安靜的帳裡,像一根針被穩穩地按進了該按的位置上:“請君入甕。”
他說完這四個字便停住了,身體重新靠回椅背裡,把那盞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趙廣看著他,馮宴也看著他,兩個人一臉茫然的都在等他把後半句說完,可他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馮宴:操!!我去你大爺!!
趙廣:這孩子多少有點欠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