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帶著趙大、趙二摸黑趕了一整夜的路,雙腿走得像灌了鉛,靴子裡頭全是汗,黏糊糊地裹著腳底板。
天邊終於撕開一道灰白色的口子時,遠處那片黃土曠野的盡頭冒出了松山城的輪廓。
城牆比他想象中要高,牆皮被風沙颳了不知多少年,泛著一種乾巴巴的慘白,孤零零杵在戈壁灘上,像個蹲著打盹的巨人,安安靜靜的,可那架勢看著就不好惹。
晨霧還沒散透,灰濛濛地裹著城牆根,城門口幾個人影模模糊糊地晃動,像是還沒睡醒的樣子。
趙高沒有急著往前湊,帶著兩人在城外一處緩坡後面趴下來。土坡上長滿了枯草,露水浸透了衣襟,涼意順著脊背往下淌,跟冰蟲子似的爬。
趙大趴了沒一會兒就開始扭,一隻手撐著泥地換到另一隻手,終於沒忍住開了口,聲音壓得又低又苦:“少爺,咱還要趴多久?我兩條腿徹底廢了,蹲不住了。”
趙高連頭都沒轉,語氣平平地丟了一句:“在等會。”
趙二在後面小聲接話,帶著一種“我可比你慘多了”的抱怨:“腿麻算啥?我剛才被螞蟻咬了一口,這蟲子也太沒眼力了,專挑我下嘴。”
趙高依舊沒回頭,嘴角彎了一下:“就你那皮,螞蟻是咬不動的。”
晨霧慢慢散開,天色亮起來了。城門那邊傳來一聲沉悶的吱呀響,厚重的門板被人從裡頭推開。
進城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低頭縮著脖子往裡走。
趙高的目光越過那幾個百姓的身影,落在了城門兩側的牆壁上,紅紙黑字,密密匝匝地糊了一整面牆,一張疊著一張,跟誰家貼門神似的,貼著貼著就沒了章法,恨不得把牆皮都蓋完。
募兵告示。城門口有,甕城兩側有,連城牆拐角都沒放過,風一吹整排紙嘩啦啦響,聲勢搞得有點大啊!
趙大的下巴擱在泥地上,擠著嗓子又問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這事兒真怪”的困惑:“少爺,徵兵就徵兵唄,犯得著貼這麼多?”
趙高沒有答話,他又看了一會兒。進城的人裡頭有不少青壯,揹著鋪蓋卷的,扛著鋤頭的,低著頭邁著大步往裡趕,步子又急又快,好像前面有啥好事等著他們似的。
趙高收回目光,偏頭看了趙大一眼:“你記不記得咱們一路過來,岐州城裡頭見過一張募兵告示沒有?”
趙大想了想,搖了搖頭。趙二也跟著搖頭。
趙高沒有再說什麼,拍掉膝上的草沫子站起來,彎著腰往後撤了幾步,壓著嗓子說:“換身衣裳,進城看看。”
三個人換上灰布短褐往城門口走的時候,守門計程車兵正靠在牆邊打哈欠,眼皮耷拉著掃了他們一眼就沒再管。
松山城裡的街道比岐州熱鬧些,可那種熱鬧底下壓著一層說不上來的東西,說不清楚,又讓人感覺到不太心安。
街邊三五成群蹲著的人壓著嗓子說話,有人手裡攥著告示邊角,有人指指點點的方向都朝著城北。
趙高走得不快不慢,眼睛卻一直在掃,掃過那些人的神情,掃過街邊閉了一半的門板,掃過牆角貼著的告示邊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城北一片空地上擺了幾張長桌,桌後端坐著幾個穿甲冑計程車兵,桌前歪歪扭扭排了一隊等著報名的人。
隊伍看著鬆散,可一直沒有斷過,前頭的人剛辦完手續,後頭就有人補上來。
趙高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會兒,發現那些報完名的青壯被旁邊的人領著朝城西走了。
他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城西有一片密林,林子又深又密,人走進去之後很快就看不見了。他又等了一會兒,看著第四批人消失在林子裡,心裡的那根弦終於被撥了一下。
密林深處隱約傳來呼喝聲和拳腳碰擊的悶響,跟校場練兵的動靜完全不一樣,像是有人把門窗都關嚴了在裡頭偷偷練,聲音悶悶的,傳不出來多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