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暖黃餘暉鋪在蒼茫黃土官道上。
兩路徵糧人馬陸續歸隊，從南北兩道山道緩緩聚攏，一眼望去浩浩蕩蕩。
數十輛沉甸甸的糧車依次入列，沉重車輪碾過乾裂土地，壓出一道道深淺交錯的轍印，一路塵土翻飛。
趙廣翻身下馬，蹲下身隨手捻起袋口溢位的幾粒糙米，指尖摩挲顆粒飽滿緊實，心裡踏實大半。
他拍掉手上灰土，剛站起身來，盤點糧草的校尉跑過來報數：“侯爺，加上之前存的，這一路徵的，各處勻的，除去路上消耗的，實打實還有六萬石。”
六萬石！
趙廣眼底瞬間掠過喜色，嘴角壓了又壓，還是藏不住上揚的弧度。
他側頭瞥向不遠處的趙高，眼神直白又欣慰，妥妥寫著一行字：行啊，你小子，真能辦事！
只是嘴上依舊端著長輩的沉穩，淡淡吩咐：“規整裝車，整隊繼續趕路。”
大軍再度開拔，一路朝邊境疾馳。
往後兩日，邊關風沙愈發肆虐，狂風捲著黃沙漫天亂舞，颳得人睜不開眼，滿嘴滿肺都是土腥味，將士們個個灰頭土臉，行進愈發艱難。
第三日傍晚，風沙稍歇，趙廣立馬勒馬遠眺，望著前方灰濛濛的天際線，出聲吩咐：“岐州城快到了。過了岐州便是松山城，今晚不休整，全軍一鼓作氣，直奔松山再落腳歇息。”
所有人都預設這個安排，只差最後半日路程，沒必要多此一舉耽擱。
唯獨另一側馬背上的趙高，忽然開口攔了下來，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父親，今晚咱們停駐岐州。”
趙廣驟然勒住馬韁，眉頭微蹙，轉頭不解看向他：“岐州距松山不過半日腳程，臨門一腳，為何要停？”
一旁的馮宴也側目看來，眼底滿是疑惑。眼瞅著就要抵達目的地，中途駐足休整，純屬耽誤進度，毫無道理。
趙高沒有倉促辯解，勒著馬韁緩步踱了兩步，看似隨意，實則早已把利弊權衡通透。
片刻後，他抬眼開口，字字落地有聲：“父親，咱們別忘了，此前邊境連丟三十七座城池，戰局潰敗。馮遠征將軍負傷回京之後，松山十二萬守軍，誰在統領、如何管控、軍心如何、戰力幾何，咱們一概不知，到了完全是兩眼一抹黑。”
“十二萬大軍，人心複雜。咱們貿然率軍入城，根本分不清誰忠心可用、誰早已變心附勢。一旦城內有人暗藏禍心，關閉城門、截斷退路，咱們這一萬精銳，瞬間就成了甕中之鱉，插翅難飛！”
這番話一齣，周遭瞬間安靜。
趙廣臉色驟然沉了下來。他征戰半生，閱歷老道，瞬間聽懂了其中致命隱患。
敗軍最易軍心渙散，主帥離營、群龍無首，更是滋生亂象、結黨營私的絕佳時機。
馮宴父親回京養傷多日，十二萬邊境守軍早已脫離朝廷管控，內裡格局、人心動向，全然是未知的雷區。
趙廣沉默良久，沉聲頷首：“你說得沒錯，是我急躁了。全軍聽令，入城駐岐州，摸清底細，再赴松山城。”
天色徹底暗沉，暮色籠罩大地，大軍緩緩駛入岐州。
這座邊境城池規模不小，按理該是熱鬧繁華，此刻卻冷清得詭異。
沿街商鋪大半閉門落鎖，街巷寥寥無幾的行人，撞見入城的官兵，全都神色慌張，低頭貼著牆根快步逃竄，家家戶戶窗戶聞聲緊閉，生怕惹上半點干係。
趙高階坐馬上，將這詭異景象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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