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山間的霧像一鍋剛燒開的白粥，慢悠悠地蓋著整片野地，草葉子上的露水圓滾滾的，馬蹄一踩上去噼裡啪啦四濺，涼意順著靴筒往上竄，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趙高和馮宴一人領了兩千人，分南北兩路出發。
四千多號人馬愣是沒弄出多大動靜來，馬蹄子踩在溼草上啪嗒啪嗒響了一陣，人也悶著頭不說話，像兩條無聲的河流順著岔道就消失在霧裡了。
主力這邊趙廣站在營門口望了好一會兒，直到兩支隊伍徹底看不見了才扯開嗓門喊了一句：“拔營走人！”糧車吱吱呀呀地轉起來，壓著黃土路往邊境方向慢慢拱。
趙廣心裡清楚，前面那倆小子要是能把糧草搞到手，後頭才能接上趟，不然大軍就成了一大群餓著肚子的擺設。
趙高一路往北掃蕩土匪窩子，掃了沒幾個就發現自己以前的認知八成是出了大問題。
以前總覺得土匪都是窮得叮噹響，揭不開鍋才上山的，結果這幫土匪一個個都是隱藏的糧食大戶，簡直讓人大開眼界。
第一座大寨子直接在肚子掏空了一整面山壁，裡頭碼著四千石糙米，堆得整整齊齊跟糧鋪子似的。
趙高站在糧倉前面看了看，轉頭衝旁邊的校尉說了一句：“這家日子過得比京城不少小官都富。”校尉憋著笑沒敢接話。
第二個寨子地窖挖得又深又隱蔽，藏了兩千石。第三個藏在最偏的角落裡，看著破破爛爛的，趙高本來沒抱什麼指望，結果清點完報上來一千石。
趙高坐在馬背上聽完稟報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沒忍住笑了一聲：“合著天底下的窮人都住在城裡，地主老財全跑山上當土匪了？”
他向來做事留三分餘地，既然要糧那就只要糧，把人往絕路上逼不是他的作風。
每攻一處寨子，糧拿走大半，必須給人留個幾百石口糧過日子。一半人把糧裝車送回大部隊，另一半人繼續往山裡搜。
校尉問他為啥不直接搬空，趙高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了一句：“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這幫人手裡都是真傢伙。留點餘地，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省得回頭咱們走了他們又蹦出來找麻煩。”
可問題是寨主們不這麼想。幾千把石糧食說多不多，可那是他們攢了好幾年的家底，被搬走一大半，肉疼得臉上的肉都在抽抽。
有人蹲在地上抱著腦袋不吭聲，有人站在糧倉門口看著空了大半的架子直嘆氣。
還有幾個膽大的寨主湊一塊商量了半天，最後組團跑到趙高跟前訴苦，一個個聲淚俱下，掏心掏肺就差把心挖出來給他看了：“將軍明鑑！我們真的不是惡匪！我們劫富濟貧！專挑貪官汙吏下手！方圓百里的普通百姓我們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過！”那話說得比京城茶館的說書先生還順溜。
趙高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也沒怎麼信。他兩輩子加起來見過的人比這幫寨主吃過的鹽還多，土匪就是土匪，手上沒有乾乾淨淨的。
你讓他相信一群佔山為王的人從來沒幹過虧心事，那還不如讓他相信三皇子明天就出家當和尚！
不過他也懶得深究。真要一個一個查他們手上沾過幾條人命，查三天三夜也查不完，糧草還送不送了？再拖下去邊境那邊的兄弟餓都快餓死了。
更何況山下肯定有官府的眼線盯著，他要是真在山裡大開殺戒，回頭滿朝文官的彈劾摺子就能把他活埋了。
權衡了一下，趙高索性把話挑明瞭：“各位別怕，我進山就一個目的，徵糧。你們老老實實配合，我不動你們一根頭髮。糧我拿走，夠吃的給你們留著。誰也別耍花樣，誰也別給自己找事。”
幾位寨主心裡那個滴血啊，可話說到這份上了也只能點頭，咬著後槽牙把糧倉的門打開了。
糧草攢得差不多了，趙高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盤算了一下行程，還得一兩天才能把糧全送回大部隊。
他決定清完最後一座寨子就連夜趕路，爭取早點跟主力會合。
傳令兵跑了一圈把命令傳下去，士兵們開始收拾東西整裝待發，所有人都以為這趟徵糧任務快收尾了。
最後一座寨子就是藏在密林最深處。山道窄得只能容一匹馬透過，兩旁的灌木幾乎把路遮沒了，樹枝子刮在鎧甲上嘩啦作響。
趙高的隊伍順著這條道鑽了小半個時辰才看見一座寨門，跟前面幾座完全不一樣，這門是敞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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