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已經在官道上走了三天。日頭一天比一天高，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帶著遠處灘上那種乾燥的土腥氣，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趙高騎在馬上，目光落向前方那條延伸向雁城的官道，心裡卻一刻沒停過。
三皇子會怎麼動手？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來來回回地轉，像一顆被反覆撥弄的棋子，翻過來覆過去，每一面都看了一遍，還是沒找到那個最可能的落點。
劫糧草？不大可能。兩千輛糧車從京城出發，沿途重兵押運，領兵的是趙廣手下最穩的老將，沿途各關卡都要核驗公文，三皇子就算有人，想在半路明著把糧草換掉也不是易事。
更何況，誰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動軍糧？土匪不敢，地方官不敢，三皇子自己也不敢，萬一被查出來就是叛國，誰也兜不住。
那直接殺他呢？趙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馬鞍，他還沒有到邊境，若是在路上出了事，朝中必然要徹查，三皇子就算再蠢也不會在這種事上留把柄。
可這麼好的機會，他也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趙高眉頭微微蹙著，手指在韁繩上慢慢捻了兩圈，把每一種可能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卻始終覺得有一層隔膜擋在前面，看不清那底下藏著什麼。
這三天來路上無波無瀾，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太靜了，靜到趙高心裡的那根弦越繃越緊，像一張弓被人一寸一寸地拉滿，箭鏃已經搭上了弦，卻遲遲不知道會射向哪裡。
第四天晌午，隊伍到了雁城外官道驛站。兩千輛糧車一字排開，佔了大半條官道，三四千民夫在車旁歇腳，有的靠著車輪打盹，有的蹲在地上啃乾糧。
趙廣下令休整做飯。士兵們原地坐下歇息，幾個火頭兵從後面的糧草車上取米下鍋。趙高翻身下馬，牽著韁繩慢慢走過去看了看那些米。
米色發黃，顆粒不算飽滿，可勝在乾淨，沒有異味，是尋常百姓家裡吃的那種糙米。
他把手指插進米袋裡撥了撥，又拈了幾粒放到鼻尖下聞了聞，又放回去了，沒有問題。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沿糧草隊伍往前走了百餘步，目光卻落在那些糧草車的車輪壓痕上。他站住了。
前面的幾十輛糧車轍印很淺，是正常裝載糧草的深度。可走到中間那幾百輛旁邊時，車輪陷下去的深度明顯更深了，車轍印壓在黃土路上深得像刀刻出來的。
他又騎馬往前走了幾千步，再看最後那幾十輛糧車，輪印又變淺了，跟最前面的一模一樣。趙高的眉頭擰了一下。
他調轉馬頭沿糧草隊伍慢慢走了一遍，從第一輛數到最後一輛，心裡默默記著那些輪印深淺變化的位置。
然後他走到隊伍中段，叫停了其中一輛，對押運的小兵說了一句：“卸一袋下來。”
小兵愣了一下，趙高如今是參議軍事，身上穿著輕甲配著腰牌，小兵不敢多問，麻利地解了一袋米卸下來放在地上。
趙高蹲下身，拿匕首劃開麻袋縫線，手指探進去撥開表面的米粒往底下抓了一把。
他的手頓住了。米粒底下是一層粗糙的、泛著灰白色的沙礫。他抓了一把出來攤在掌心，至少摻了一半。
他又連著劃開了旁邊幾輛車的麻袋，每一袋都一樣：表面一層是米，底下全是沙。他又穿過整支糧隊，檢查了最前面和最後面那幾十輛，都是完好的。
中間那大幾百車被人動了手腳，前後加起來完好的糧車不過一百多輛。兩千輛糧車，真正能用的不過百餘車。
趙高跪在地上，掌心攤著一把混了沙礫的米，日光落在他手背上，把他那層沒有藏住的冷意照得清清楚楚。
趙廣走過來看見他這副模樣，走近低頭一看，臉色頓時變了。
他蹲下抓了一把在手裡搓了搓，沙礫從指縫間簌簌往下掉，他慢慢站起來，聲音低得發沉：“摻了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