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著補了一句,語氣裡的東西又沉又澀,“高兒,這是殺人誅心。糧草一毀,咱們就只能停在原地等新的糧草送過來,只是一來一回至少耽誤六天,邊關前線根本等不起。”
趙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反而更清醒的冷靜:“不,不能停。”
他迎著趙廣的目光,又穩了一分,“停下來才是中了三皇子的計。行軍誤期是大罪,如今邊關還在硬撐著抵抗,咱們晚到一天,那邊的將士就要多死一批人。我們不能停。”
趙廣面色為難:“可糧草怎麼辦?十三萬張嘴等著吃飯那。”
趙高沒有立刻答話。他沿著那一排被劃開口子的糧車走了一遍,在腦子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兩千輛糧車,摻沙的佔了大半,完好的只有前後那一百多車。可那一百多車加上中間那些篩一篩後還能用的一些,足夠大軍撐到邊境,但到了邊境之後呢?
十三萬將士等著這批糧草,這點東西杯水車薪,撐不了多久。
下一批糧草從京城運過來至少要大半個月,邊關那十二萬守軍已經餓著肚子在硬撐了,等不起這麼久。
他站住了,轉身看向趙廣,嘴角在日光底下彎了一下,那笑意裡沒有慌張,只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反而想通了什麼事的從容:“糧草不夠是一件事,軍心渙散是另一件事。若行軍到了邊境才發現糧草不足,那還打什麼?士氣一散,不戰而敗。”
馮宴趕過來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劃開的麻袋,又看了看趙高掌心裡那把混著沙礫的米,罵了一聲,目光陰沉得像壓著雨的雲:“這是要置咱們於死地。”
趙高站在那堆被劃開的麻袋旁邊,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有點塵埃落定的感覺,像一顆被撥了好幾遍的棋子終於落回了它該落的位置上:“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
趙廣和馮宴同時看向他。
趙高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開口:“這幾天我一直擔心路上有人劫糧草。如今糧草已經這樣了,我倒不怕了,咱們正好可以去沿途土匪那裡借點糧。”
馮宴愣了一下,隨即眉頭一挑:“你是說……劫富濟貧?”
趙高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點痞氣,日光把他那雙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你要這麼說,眼下這個情形倒也不是不行。”
趙廣眉頭還擰著:“可這樣行軍時間不就耽誤了?”
趙高搖了搖頭:“爹,您帶著大部隊正常往前走,該紮營紮營,該行軍行軍。我和馮宴分兩路,各帶兩千精兵去附近幾個山頭清一遍。只取糧食,不逗留。”
他把附近地形在心裡過了一遍,“燕國境內的土匪大多受地方官員制約,大的千把人,中等的幾百人,小的不值一提。咱們兩千身經百戰的精兵打他們,是殺雞用牛刀。一來一回不會超過兩天,正好比糧草耽誤的時間短得多。”
馮宴看著他,目光裡那層陰沉慢慢散開了一些,浮上來一層之前很少見到的亮色:“沒想到你小子這麼毒。那些土匪要哭死了,人在山頭坐,禍從天上來。正兒八經的官兵不去打楚軍,跑來端他們的老窩。”
趙高笑了一聲,那笑聲清朗地散在風裡,他已經重新翻身上了馬,低頭看他:“那也是為大燕的將士做貢獻,周邊官員他們也應該感到榮幸。咱們大老遠跑來替他們清剿匪患,順便徵用點糧草,於國於民都是好事。”
趙廣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兩個,手裡還攥著那把摻了沙子的米,掂量了許久,終於把那把米揚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子這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的篤定:“行。就這麼辦。今晚紮營之後你們各點兩千人,明天一早分頭出發。八日內歸隊,不能遲。”
趙高騎在馬上朝他爹笑了一下,日光從他身後落下來,把他連人帶馬鍍了一層金紅色的邊,像一面剛剛被展開的旗幟正等著被風吹起來。
他勒轉馬頭朝帳篷方向走去。走出十幾步的時候,馮宴騎馬跟上來,與趙高並肩而行,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不高地飄過來一句,被風扯成斷斷續續的:“你就不怕……那些土匪把糧食藏起來找不到?”
趙高頭也沒回,嘴角彎著一個篤定的弧度:“他們都不傻,糧食就一定在最方便取的地方。怕只怕他們藏得太好,可咱們有兩千人,翻遍整個山頭也不過一兩天的事。搜不出來,那就算了,掉頭換下一家。”
馮宴聽完愣了一下,隨即“嘖”了一聲:“你是真不怕麻煩。”
趙高沒接話,胯下的馬已經邁開了步子,蹄聲在乾燥的黃土路上敲出一串細碎的響。
後面的糧草隊伍火頭兵已經從那袋被劃開的米里淘著沙子準備下鍋了,篩過的米粒顏色發暗,在日光底下看著像一層被揉碎了的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