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的日子一日近似一日，侯府上下忙個不停。趙高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練功，在前院空地上一招一式地比劃著，拳風帶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又落下去。
他上輩子那三腳貓的功夫荒廢已久，如今重新撿起來，筋骨硬得厲害，每拉一下都在跟自個兒較勁，可他咬著牙沒停過一天。
趙廣頭兩天還端著茶站在廊下看熱鬧，嘴角掛著嘲笑，看到第三天的時候那笑就慢慢收了，茶也放下了，盯著趙高那一套拳比劃下來，眼神里多了幾分他自個兒都沒察覺的認真。
等趙高收勢喘氣的時候，趙廣攏著手走過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聲音低沉的飄了一句：“你這身板考個武狀元也不是不行。”
趙高拿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回頭衝他爹咧嘴笑了一下：“您兒子文武雙全，是不是突然覺得自己賺大發了？”
趙廣“哼”了一聲轉身走了，可趙高看見他爹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拇指微微翹了一下。
那天上午倒是湊巧，宮裡平陽公主那和馮將軍府上兩路人前後腳都到了，各自送了一枚平安福來。
喜寶捧著兩個盒子進來擱在桌上，開啟來，一個繡工精緻帶著宮裡的暗紋，一個針腳樸素卻扎得密密實實，邊角還綴著一顆小小的平安結。
喜寶站在旁邊臉上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笑意，眼皮子抬起來看了趙高一眼又低下去，聲音裡帶著那種“我可什麼都懂”的狡黠：“少爺，您這可是享受到了齊人之福啊。”
趙高低頭看了看那兩枚平安福，在桌上擺得端端正正的，兩個並排放著，伸手撥了一下那顆平安結讓它轉了個方向，嘴角彎起來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被調侃之後反而更來勁的得意：“羨慕了？這就是我這該死的男人魅力。”
喜寶噎了一下，抱著空盒子退到門口，小聲嘟囔了一句“少爺您臉皮可真厚”。
趙高聽見了也不惱，把那兩枚平安福仔細收進懷裡，貼著心口放好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衣襟：“走，去母親那兒坐坐。”
這幾天他一直在想，出遠門前多陪陪王氏。王氏這些天沒什麼大動靜，可趙高每次去她院裡都能看見她坐在窗下做針線，案上擺著幾件已經縫好了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有幾個小瓷瓶。
她看見他來也不多說什麼，只招手讓他過來試試衣裳長短合不合身，袖口收得夠不夠緊，領子會不會磨脖子。
趙高站在那裡由著她比劃，低頭看見她的鬢角在日光裡泛著細碎的銀光，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發緊，話在喉嚨裡打了個轉又咽回去了，到最後也只說了句“挺好的，母親您別太累”。
他走的時候王氏把那些小瓷瓶塞進他手裡，說是各類傷藥，止血的消炎的解毒的，每瓶都貼了小紙條寫著用法。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平平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趙高注意到她遞瓶子過來的那隻手在日光底下微微顫了一下。
他接了，把那幾個瓶子揣進懷裡，朝她行了禮退了出去，跨出門檻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低低地說了一句：“母親放心，兒子會平安回來的。”
身後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嗯”，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可那聲音底下壓著的哽咽趙高聽見了。
趙廣這幾天也沒閒著，從京畿守軍中抽了一萬精銳，連同先行運出的五萬糧草，整編造冊、調配營帳、核對軍械，忙得腳不沾地。
朝中有幾戶勳貴動了心思，想塞幾個子弟跟著大軍一塊兒走，權當歷練鍍金，可轉念一想又猶豫了，趙廣這一去，能打贏嗎？
萬一打輸了，那批跟著去鍍金的可不就成了陪葬的？
想了一圈，還是算了，歷練的機會那麼多，也不差這一回。
趙廣聽說了也不在意，他本來也沒打算帶一群拖後腿的少爺兵，專心只管自己那一萬人。
出發那天天剛亮透，城門口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趙廣穿著一身鐵灰色的鎧甲騎在馬上，腰間的刀鞘被晨光照出一道沉沉的暗光。
趙高也換了身輕甲，比他爹那身薄一些，可穿在他身上卻格外服帖，腰背挺直地騎馬跟在他身側。
這輩子他第一次穿這身行頭，鐵甲的涼意貼著脊背一路滲下去，可他坐在馬背上穩穩當當的，日光從東邊湧過來把他連人帶馬鍍了一層金紅色的邊，整個人瞧著跟平日裡那個穿長衫的少年判若兩人。
太子和三皇子代天子來送行，站在城門口的石階上，太子面上帶著笑意說了一句“盼侯爺早日凱旋”，那話說得真心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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