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蒼蒼的老人拄著柺杖站在路邊,年輕的婦人懷裡抱著孩子踮著腳往隊伍裡張望,穿著半舊長衫的讀書人擠在人群裡攥著拳頭,扛著扁擔的小販把擔子擱在地上伸直了脖子。
他們站在晨光裡,站在城門口那條鋪滿了碎金的官道兩側,烏壓壓的一片人,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
隊伍經過的時候,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趙侯爺!狀元郎!一定要凱旋啊!”
那聲音粗糲卻響亮,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面,然後旁邊的人跟著喊起來了,更多的人跟著喊起來了,聲音從稀疏變成密集,從低沉變成高昂,像一條被風吹散又不斷聚攏的線,在晨光裡越拉越緊。
趙高騎在馬上聽見那些聲音一層一層湧上來,隔著人群的距離落在他的肩甲上,沉甸甸的。
他想起這些百姓的家人也許就在邊關,那些丟了三十七座城背後的每一個名字,都是有人等著他們回家的。
他沒有回頭,可他握著韁繩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些。
在密密麻麻的人頭中間,他突然看見了馮晴。她站在人群后面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裡,穿著那件藕荷色的衣裳,手裡攥著帕子,日光透過枝葉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細碎的光斑。
她沒有往前擠,也沒有喊,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眼眶微微泛著紅,可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
趙高看見了她,抬起手朝她的方向輕輕擺了擺。那個動作不大,在喧囂的人群裡幾乎看不見,可馮晴看見了。她鬆開了攥著帕子的手,也朝他彎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像被露水洗過一樣乾淨。
隊伍繼續往前走了,城門口的聲音漸漸遠了,人群也漸漸變成身後一道長長的影子,可那些喊聲還在風裡飄著,混在馬蹄揚起的塵土裡,很久都沒有散乾淨。
走了五十里路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正頭頂,隊伍停下來歇腳。
趙廣下馬喝了口水,眯著眼看了看遠處那條被日光曬得泛白的大道,開口道:“邊關如今已被突破三十七城,守軍節節敗退,預估也就十二萬人。加上咱們這一萬,十三萬人。”
他頓了一下,把水囊放下,“高兒,這一仗可不好打。”
趙高正坐在旁邊一塊石頭上啃乾糧,聞言放下手裡的東西,偏過頭看著他爹,嘴角彎了一下,帶著那種少年人特有的、天塌下來也不肯低頭的笑:“父親,還沒開打呢就覺得勢不敵眾,這可不是您的風格啊。”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眯眯地接了一句,“想當年赫赫有名的少年將軍,在邊關也是殺得敵軍聞風喪膽的。聽說那會兒林姨娘就是在邊關被您迷住的?”
趙廣那張被風沙磨了多年的老臉“騰”地紅了一瞬,揚手做了個要抽他的架勢,可到底沒落下去,只罵了一句:“臭小子你少拿你爹開涮。”
趙高笑著往後躲了躲,低頭喝了口水,笑意收了幾分,目光落在遠方那條延伸向西北方向的官道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父親,我賭不出三天,路上就不會太平。”
趙廣眯著眼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水囊放下又拿起來,嘴角那層被調侃之後的鬆動慢慢斂住了,換上了另一種神色。
他知道趙高說的是什麼。糧道、伏擊、暗處的眼線,那些人不會等到他們到了邊關再動手。
趙廣把水囊往馬鞍上一掛,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來,像一塊石頭被放回了它該在的地方:“你爹雖然老了,可不是吃素的。”
趙高抬眼看了看遠方,日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眼底那層東西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碾壓過了所有猶疑之後的篤定,像一把刀被磨了又磨之後終於出了鞘:“管他豺狼虎豹,既然咱們走了這條路,那就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趙廣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把馬韁繩重新攥進手裡翻身上了馬。趙高也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正要上馬,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帶著一股裹著塵土的風。
他回過頭眯著眼看了看,那馬背上的人影越來越清晰,一身深藍短褐,腰間掛著長刀,勒馬停在他面前的時候帶起一陣乾燥的風。
趙高認出了那張臉,怔了一瞬:“大哥?你怎麼來了?”馮宴翻身下馬,把那匹馬拴在旁邊。
從鞍後解下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甩到肩上,直起身來看向他,日光在他臉上落了一層亮堂堂的金色,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種混不吝的坦蕩:“許你這個文官去鍍鍍金,就不許我這個武官之子上戰場湊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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