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宴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趙高一夜沒怎麼睡，天矇矇亮的時候就上了城牆，朝北面望了好幾次。
他面上看著沒什麼，袖子裡攥著一塊乾糧捏了又松，碎渣落了一地。
趙廣在帥帳裡也沒怎麼睡，天亮之後出來轉了半圈，看見趙高站在城頭上，沒上去，在底下站了一會兒又回去了。
辰時剛過，北面官道上揚起一片塵土。馮宴帶著五千騎兵撤回來了，隊伍還算整齊，沒有潰散，但行軍的速度比去的時候慢了不少，後面幾匹馬上馱著傷兵，有人用布條勒著胳膊，有人趴在馬背上讓旁邊的同伴扶著。
趙高遠遠看見那片塵土的時候心裡就沉了一下，若是拿下了城，回來的速度應該比去時還快才對。
城門開啟，馮宴一馬當先衝進來，翻身下馬的時候腿上的傷還沒好全，落地時瘸了一下，趙高几步迎上去。
馮宴滿臉灰土，頭盔摘了夾在腋下，左邊肩膀上的甲片缺了兩塊，露出裡面被劃破的布襯。他看到趙高走過來，嘴唇動了動，先罵了一句髒話，然後才開口：“平邑他媽的有埋伏。”
趙高沒急，把他拉到城門洞裡避開來來往往的兵，低聲問：“什麼情況？”
馮宴喘了口氣，把昨夜的事說了一遍。他帶五千人趁夜奔襲，凌晨時分摸到了平邑城下，一切都按計劃走，城門薄，守軍少，翻牆的翻牆，撞門的撞門，前頭幾百人已經爬上城頭了，以為天亮之前能拿下來。
結果城牆後面忽然湧出來不知道多少人，黑壓壓地從暗處衝出來，明火執仗，甲冑齊全，絕對不是兩千守備兵，少說也有七八千。
馮宴的人措手不及，被打了個反埋伏，城頭上剛站穩的幾十個人被硬擠了下來，城門外的人也被箭雨壓得抬不起頭。
馮宴在城下頂了小半個時辰，看見城牆垛口後面冒出來的旗號越來越多，判斷再打下去要吃大虧，果斷下令撤了。
“他孃的，那城裡頭絕對藏了人。”馮宴狠狠吐了一口帶灰的唾沫。
“我斥候白天踩過點，城裡就兩千人。齊魯那個老東西走之前偷偷塞了人進去，白天不露面，晚上藏在民房和營房裡頭，等著咱們往裡鑽呢。他算好了咱們會打平邑！”
趙高靠在城門洞的磚牆上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大變化，只是目光慢慢沉下去，像在水底落了一塊石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像在跟馮宴說話，又像在跟自己推演：“齊魯退到固城整編，兩萬人，三四成傷兵，按常理至少十天動不了。他算準了咱們缺糧，算準了咱們會打平邑，所以提前把能動的兵塞進平邑等著。他不怕咱們打，怕咱們不打。”
馮宴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猜透了咱們的下一步。”趙高從城門洞的陰影裡走出來半步，站到日光底下，眯著眼往北面看了看。
“圍城七天，他看我的打法、看我的反應、看我怎麼調兵怎麼罵戰，他在摸我的路數。圍城輸了不丟人，把平邑變成一個坑等著我來跳，這事辦得才叫毒。”
馮宴沉默了幾息，拳頭捏得嘎巴響：“那平邑不要了？”
“不要了。”趙高轉過身來看著他，語氣平得像一碗不冒熱氣的水，“平邑里面有糧，裡面的守軍也不缺糧，短時間內硬打下來，咱們的代價太大。
他拿平邑當餌，咱們咬了一口嘗著不對就松嘴。不能因為咽不下去就硬哽。”
馮宴站在原地，肩膀塌了半寸。他帶了五千人出去，鎩羽而歸，心裡面憋著一股火沒處撒。
趙高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拍了一下：“你撤得對。你要是真在城下耗到天亮，回來的人啥都不剩了。仗是打不完的，命只有一條。”
馮宴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臉色好了一些。
趙高已經轉身往帥帳走了。他步子不快，腦子裡在轉著什麼，走了一路都沒停。
進了帥帳，趙廣已經從城牆上下來等在那裡了，看樣子馮宴回來之前他就已經在城頭看見了退兵的塵頭，面上什麼也沒問，只在趙高掀簾子進來的時候抬眼看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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