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來了，校場上的操練聲已經散了，營帳之間的火堆還亮著，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叢，把西郊大營的輪廓勾得影影綽綽。
主帳裡點了一盞油燈，趙廣坐主位，趙高坐在對面，馮宴靠在門口，三個人面前擺了一壺涼茶和一張攤開的地圖。
趙高用手指在風沙城的位置上點了一下：“楚國那邊一直沒動靜，我總覺得不對勁”話音未落，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校尉在帳門口單膝跪地，喘著粗氣把訊息遞進來了：“將軍！軍報，楚軍七萬人已在風沙城集結，前鋒已出城三十里，朝松山方向推進！”
趙廣端著茶碗的手猛地一頓，碗沿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放下碗，目光從那張攤開的地圖上抬起來，在風沙城那個被硃砂圈出來的位置上停了兩息，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可那底下的東西沉甸甸的：“有備而來。朝廷不願求和的訊息傳到那邊之後，他們就已經在準備了，只等咱們到了就動手。”
馮宴站直了身子，目光也在那地圖上的風沙城停了一會兒。
趙高坐回椅子裡，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七萬打十三萬，楚軍若是知道咱們這邊的狀況，倒也不算狂妄。在秦浩手裡養了半年的兵，糧草剋扣，軍心渙散，烏合之眾四個字也不算冤枉他們。”
他頓了一下，嘴角彎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只可惜，那是好幾天前的事了。如今，難講。”趙廣沒有接話，可他那攥著茶碗的手慢慢鬆開了。
帳裡安靜了片刻。馮宴先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楚軍七萬，咱們十三萬，按人數看咱們不輸。可咱們的糧草撐不了多久。眼下這批糧草大約夠吃十來天。朝廷那邊補運的糧草按理說到現在應該已經過境了，可目前為止沒有任何訊息。”
趙廣接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沉：“秦浩在職時剋扣了半年的糧草。這半年裡那批糧草去了哪兒，只有他自己知道。若是能找到，眼下的困局就能緩一大截。”
馮宴擰著眉：“可秦浩的心腹都已經被咱們……”他比了個手勢沒把話說完，可那意思已經明明白白的了。趙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沒有接話。
趙高靠在椅背上看了他爹一眼，又看了看馮宴：“秦浩的心腹是死了，可他手下那些副將還活著。在他手底下當了那麼多年兵，難道每個人都服他？那些人各懷心思，總有人知道他經常去哪兒。把那幾個副將叫來聊一聊，不就能摸得差不多了。”
趙廣看了他兒子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你果然像你外祖父，一肚子心眼”的感嘆，嘴角動了一下，最終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第二天趙廣在主營帳裡設了一桌宴，請了幾個資歷最老的副將過來喝酒。
菜不算豐盛，可酒是實打實的，一罈開了封的烈酒擺在桌中央，香氣散出去滿帳都是。
趙廣先說了幾句場面話，誇他們勞苦功高，又說等打了勝仗之後一定為他們每個人請功，該升的升、該補的補。
一個坐在桌角的副將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抬眼看了趙廣一眼又低下了。
趙廣看見了沒有追問，話鋒一轉問了一句：“你們幾位，在邊關當副將多少年了？”
幾個人紛紛報了年份，短的七八年，長的十多年。坐在角落那個副將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末將十五年。”
趙廣訝異地看了他一眼：“十五年？馮將軍在的時候沒替你請功？”
那個副將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馮將軍對我們自是好的。只是我們與他之間隔了三層，中間還有個秦浩，他手底下有自己的心腹，有人比他先一步遞了話、佔了位子，我們這些人的晉升路也就被堵死了。一堵就是這些年，慢慢地也就不想了。”
他說完低頭喝了一口酒。桌上安靜了片刻，另一個人也低聲附和了一句：“是啊，我們跟馮將軍隔得太遠了。”
趙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酒杯擱下了：“秦將軍……雖有不足，可他在被探子重傷之後，嚥氣之前還惦記著跟我說糧草的事。可惜話沒說完人就沒了，我也只聽見了半句。如今楚國七萬人壓境，糧草是重中之重，這件事若是辦不好，咱們都難辦。”
他說完端起酒碗朝那幾位副將舉了一下，目光在他們臉上緩緩掃了一圈。那個十五年的副將端著碗停了片刻，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可那話裡的分量讓在座的人都抬起了頭：“將軍，秦將軍生前常去後山。每次去只帶少數幾個人，從不多帶。末將曾遠遠看見過幾回，他進山之後一待就是大半日才出來。”
旁邊另一個人也接了一句：“末將有時也會看見，確實如此。”
趙廣端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息，然後鄭重其事地舉起酒碗朝他們敬了一下：“諸位今日這話，本將記住了。若真能找到糧草，等打完仗，本將親自為你們請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