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的時候,新安城的四座城門上全都換了旗。
馮宴騎著馬從東門進來,看見李江蹲在城門洞旁邊用袖子擦臉上蹭的灰,臉上那副表情介於“剛打完仗”和“剛乾完一件大活”之間。馮宴翻身下馬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伸出一隻手。
李江抬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了。
馮宴把他拉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受傷?”
李江拍了拍身上的灰:“捱了一刀背,不重。你呢?”
馮宴拍了拍自己那條還裹著薄紗的腿:“我壓根沒從馬上下來。站的遠著呢。”
兩個人同時笑了一聲。馮宴往城裡走了兩步,四處看了看城牆上的旗杆,四座城門,四面新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旗面上寫著大大的“趙”字。
他抬頭看了好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趙高那小子,這一手玩得漂亮。”李江走到他旁邊也抬頭看了看,沒有接話,但嘴角一直彎著。
當天下午,快馬的信從新安遞迴了松山城。趙高在帥帳裡接到信的時候正在跟趙廣商量招兵新兵的編制問題,信拆開看了兩行,臉上的表情動了一下,然後把整封信看完,遞給了趙廣。
趙廣接過去看了一遍,抬頭看了看趙高:“拿下來了?”
“拿下來了。”趙高階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碗底碰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語氣裡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平靜,但底下的那股高興勁兒從嘴角彎出來的弧度裡藏不住。
“李江摸的西門,馮宴壓的東面,前後不到一個時辰,兩千守軍降了一千七,死了不到三百。糧倉封了,旗換了,城裡的百姓沒怎麼驚動,該開門的開門,該做生意的繼續做生意。新安現在是咱們的了。”
趙廣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糧倉充足以供大家一月之需”這行字上,手裡的紙角捏了一下,放下來的時候吐了一口氣:“糧。”
“糧。”趙高接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糧倉,現在在咱們手裡。武安一座,新安一座,加上松山城現有的存糧,勒緊腰帶能吃兩三個月。兩三個月之內,咱們不用看朝廷的臉色了。”
趙廣沉默了一會兒,把信紙摺好收進懷裡,看著趙高問了一句:“下一步呢?”
趙高站起來走到桌案前,低頭看著那張邊關圖。新安已經被他標註上了己方的顏色,從松山到武安到新安,西面這條線上一字排開三座城,像一把鋸齒卡在楚軍防線的南緣。
他看了片刻,目光從新安移開,越過那片標註著“沼澤”的空白區域,落在了平邑的方向,那座齊魯設了埋伏的城,那座馮宴撞了南牆的城,那座離松山最近、糧倉最大、最讓趙高心裡頭不舒服的城。
“父親,”趙高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帶著一種“我想了很久”的篤定,“我要打平邑。”
趙廣眉頭一皺:“平邑有埋伏。”
“我知道有埋伏。”趙高轉過身來,面對趙廣站著,兩隻手撐在桌案邊緣,身子微微前傾。
“齊魯在平邑藏了人,少說七八千,加上原來的守軍,快一萬了。他算好了咱們打完仗缺糧,一定會去搬平邑的倉,所以把坑挖好了等著。當然馮宴是失敗了,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趙廣看著他:“算漏了什麼?”
趙高笑了一下,那個笑裡帶著一點混不吝的勁兒:“他算漏了我不怕往坑裡跳。他放了一萬人在平邑等著,那我就帶五萬人去。他以為我是去偷糧的,我帶五萬人去平邑,我是去圍城的。”
趙廣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過來。
“楚軍的注意力全放在平邑這個餌上。他們等著我鑽,我就真鑽。但我鑽的方式跟他們想的不一樣。”
趙高的手在平邑的位置上重重叩了兩下,“我帶五萬人在平邑外圍紮營,四面圍住,斷水斷糧斷援,裡面的守軍能吃能喝但出不來。他平邑糧多,但撐不了被五萬人圍著打。圍他個兩天,城裡計程車氣就垮了。”
“圍而不攻?”趙廣問。
“攻。”趙高語氣篤定,“但不是一上去就攻。先圍著,讓他們看見五萬人堵在門口,讓他們的心先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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