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被降下來,新的旗升上去,在晨風裡展開,獵獵作響,旗面上的趙字大而鮮明。
他開始讓人沿街喊話,不用敲鑼打鼓,就是幾個嗓門大的兵在街道上走著喊:“大燕朝的兵來了!失地收復了!百姓們不要怕!各安本業,照常過日子!”
第一遍喊出去的時候沒人開門。第二遍的時候有幾扇門開了一條縫,縫裡的眼睛往外看了又看,又關上了。
第三遍喊到城西的巷子口時,一個賣豆腐的老漢把門推開了半扇,探出半個身子來,看著街上計程車兵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了一句,聲音顫顫的:“你們……你們真是大燕朝的兵?”
帶隊的校尉停下步子,轉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真是。松山城趙將軍的兵,來收復失地的。”
老漢又愣了一會兒,忽然把門全推開了,從門檻裡面走出來兩步,站在街上左右看了看,看見遠處鼓樓上面那面新換的旗,看見街口幾個蹲在地上歇腳計程車兵衣甲上確實寫的是“燕”字不是“楚”字,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先笑了,然後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他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轉身朝巷子裡頭喊了一聲:“出來吧!真是咱們的人!大燕的兵回來了!”
巷子深處陸陸續續開了幾扇門,有人探頭,有人邁步,有人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才敢往外走。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站在門檻上看了好久,低頭對孩子說了一句什麼,孩子聽不懂,咿咿呀呀地伸手指著街對面旗杆上那個大大的“趙”字。
越來越多的人從門裡走出來,站在街道兩邊,看著那些穿著自家軍隊衣甲計程車兵從面前走過,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怔怔地站著什麼都沒做,就是看著。
趙高從鼓樓下面走過來的時候沿街的百姓已經聚了不少人,有人看見他衣甲上的紋樣和普通士兵不一樣,知道他大約是主事的,有人喊了一聲“將軍”,他擺了擺手。
他走到人群面前站定,目光在那些臉上緩緩掃了一圈,那些臉上有害怕、有期待、有釋然,還有一種被丟下了三個月之後終於被人撿回來的複雜情緒。
“我們是松山城來的。”趙高開口,聲音不高,但街道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失地被佔了三個月,我們來收回來。平邑今天姓燕了,以後不會再丟。
大家該做什麼做什麼,家裡有糧的繼續賣糧,有鋪子的繼續開鋪子,只要有我們一天在,楚國人不會再來。”
人群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那個賣豆腐的老漢又開口了,聲音還帶著顫,但笑已經壓不住了:“將軍,咱們以後就不用躲著了?”
趙高看著他,笑了一下:“不用躲了。城門開了,你們該上街上街,該吆喝吆喝。明天早上你豆腐還賣不賣?賣的話我讓人過來買兩塊。”
老漢愣了一下,然後呵呵地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又擦了把眼睛:“賣賣賣!將軍要吃,我早上磨新鮮的!”
周圍幾個人也跟著笑了,那笑聲從拘謹慢慢放開,像什麼凍久了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化開。
趙高在人群面前站了一會兒,朝大家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他走回帥帳坐下,把邊關圖重新攤開。平邑已經圈上了己方的顏色,武安和新安也圈著,三座城連成了一道弧線。
他的目光從平邑移開,落在平邑和武安之間的那片區域上,那個位置畫著一座城的標記,但標記的旁邊被人用硃筆寫了兩個字:風沙。
趙高的手指停在那兩個字上面,停了好一會兒。
風沙城是第三十七座失地中最後一個被楚軍佔領的,也是唯一一座被屠過的。
三個月前楚軍破城之後,城內百姓幾乎被殺光了,老弱婦孺無一倖免,整座城變成了一座空城、死城。
這也是他之前一直沒有把風沙城列入攻打名單的原因,打下風沙城沒有糧,沒有民,沒有戰略價值,只是一片廢墟和一城的屍骨。
但現在不一樣了。
平邑拿下來之後,風沙城的位置忽然變得顯眼起來。它夾在平邑和武安之間,離松山城不到五十里,像一顆腐爛的牙齒卡在三座已經收回來或者正在收的城池中間。
把它放在那裡不動,等於在自家防線上留了一個豁口。楚軍若想反撲,風沙城就是最好的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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