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趙高就醒了。他在帥帳裡和衣睡了一夜,醒的時候身上還搭著那件外袍,肩上落了一層晨起的涼。
他坐起來揉了揉臉,把外袍抖了抖披上,掀簾子出去的時候天邊剛透出一線灰白。
平邑城裡已經有早起的百姓在掃自家門前的灰了,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得很遠。
趙高帶了一隊輕騎,三百人,沒有走大路,沿著平邑西南方向一條廢棄的驛道往風沙城方向走。這條路走的人少,路面被野草半掩著,馬蹄踏上去軟綿綿的,偶爾驚起幾隻野兔躥進旁邊的莊稼地裡。
走了大約一個半時辰,地勢漸漸開闊起來,兩邊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著,雜草長得比人膝蓋還高,田埂上歪著幾根被燒過之後只剩下半截的木架子,風吹過來的時候那些木架子晃了晃,發出吱呀吱呀的響。
快要望見風沙城的時候,趙高先抬手示意隊伍停下。他策馬往前走了一小段,眯著眼朝那個方向仔細看。
城牆灰撲撲地立在那兒,城垛口塌了好幾處,但讓他意外的是,城頭上一面旗都沒有。
沒有楚軍的旗幟,沒有巡邏的人影,甚至連炊煙都沒有。整座城安安靜靜地趴在那兒,像一隻睡著了再也沒醒過來的東西。
趙高皺了皺眉。他之前一直以為風沙城即便被屠了,楚軍怎麼也得留幾百人守著,畢竟是南線上最後一座佔領的城,又是夾在平邑和武安之間的關鍵位置。
他打平邑之前沒動風沙城,一方面是因為它沒有糧、沒有民、戰略價值暫時排不上,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不想分兵去打一座可能有守軍的空城。
但眼下這情形,怎麼看都不像有人駐守的樣子。
“斥候報過風沙城有守軍嗎?”趙高偏頭問旁邊的校尉。
校尉搖了搖頭:“回將軍,沒有。之前斥候的探查只說“城中無明顯楚軍蹤跡”,但咱們一直以為是斥候不敢靠太近,沒看清楚。”
趙高盯著那座城門洞開的城看了片刻,腦子裡飛速轉了一遍,沒有旗,沒有人,沒有煙,城門口的官道上連車轍印都沒有,野草長得把路面都蓋住了。
如果楚軍在裡面藏著人,外面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他想起平邑那次,齊魯藏了七八千人進去,但平邑的城外是有痕跡的,車輪印、新踩出來的路、比正常多出兩倍的灶臺煙。
而風沙城面前這片荒蕪,乾乾淨淨的,乾淨得不像有活人待過的樣子。
“走,靠近看看。全軍保持戒備,弓上弦,刀出鞘。”趙高撥了撥馬頭,三百騎呈散兵隊形慢慢朝城門方向靠過去。
馬蹄踩在荒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每個人手裡的弓都搭上了箭,眼睛盯著城牆上每一個缺口和垛口,繃著勁等著從哪裡忽然冒出來一排箭矢或者一聲號角。
什麼都沒有。
三百人一直推進到了城門口,城牆上沒有射下一支箭,門洞裡沒有衝出來一個兵,連喝問聲都沒有。
趙高勒住馬,在距離城門大約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仔細打量那個黑洞洞的城門洞,門板不見了,只剩一個方口子,裡面黑洞洞的,風從裡頭灌出來,裹著一股乾燥的、沉寂的氣味,像什麼東西已經在那兒停放了很久很久,久到連灰塵都落定了。
趙高在馬上坐了片刻,然後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親兵:“我自己走進去。你們在外面等著,聽見動靜再進來。”
親兵急了:“將軍……”
“沒有守軍。”趙高打斷了他,語氣篤定,“有守軍不會讓我走到城門口。你們在外面守著,我進去看看就出來。”
他轉身朝城門洞走去。腳下的土硬邦邦的,踩上去幾乎沒有痕跡。
走到門洞底下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抬頭看了看門洞上方那塊風化得幾乎看不清字的石匾,以前上面應該刻著這座城的名字,現在只剩下模糊的筆畫,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刮過幾刀之後留下的淺痕。
他邁步進了城。
城內的景象比他預想的更安靜。街道還在,兩邊的房屋還在,門窗有的開著有的關著,但所有的東西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不是那種被人放棄之後自然積起來的灰,而是燒過的灰燼混著沙土,連牆面上都糊了一層暗灰色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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