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退了一步轉身往回走。
他走回城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日光從門洞裡斜照進來，把地上的灰塵照得發白。他在門洞裡面站了一會兒，手搭在一塊還算完整的門柱上，指腹蹭了蹭柱面上的灰，蹭掉之後露出來的木紋還算平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上蹭下來的那層灰，在指尖碾了一下，灰很細，細得像麵粉，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回地上。
他走出去的時候等在城外的三百騎兵安安靜靜的，沒有人催，沒有人說話，連馬都安安靜靜地站著。
趙高走到馬旁邊翻身上去，在馬上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城門洞開的空城，看了兩息，然後撥轉馬頭：“回去。”
回平邑的路上他騎在馬上一直沒有說話。身後的風沙城越來越遠，那座灰撲撲的城牆在視野裡慢慢縮小，最後被一片荒蕪的田地吞沒了。
趙高在馬背上想了很久，他來之前預想過很多種情況：楚軍守著一千人在裡頭等著他，或者留了伏兵藏在廢墟里，或者乾脆城牆裡面已經駐了一個小營。
他甚至連怎麼應對都盤算過幾套方案。
可唯獨沒想過，這座城真的就那麼空了。
一座城，曾經住著幾千人、有集市、有店鋪、有煙火氣的城，如今什麼都沒有了，只剩風和灰和那些來不及收的白骨。
楚軍屠完之後就撤了，連守都懶得守，因為這座城裡已經沒有任何值得守的東西了。
他回到平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馮宴從新安趕回來送了一份軍報，李江那邊武安守得穩，新安也正常運轉。
馮宴看見趙高從馬上翻下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對，湊過來問了一句：“風沙城看了？”
趙高點了點頭，拍掉身上的灰，往帥帳走，馮宴跟在他後面進去。
“怎麼樣？”馮宴把帳簾放下，問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趙高在桌案前坐下，倒了一碗涼茶喝了一口，碗擱在桌上，停頓了一息才開口：“空的。什麼都沒有。楚軍沒留人，一座空城，連個哨兵都沒放。
我進去轉了一圈，城裡沒有人，沒有糧，沒有活的牲畜，連老鼠都看不見一隻。房子倒是還立著，能住人，但滿城都是灰和枯骨。”
馮宴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風沙城屠城的事，邊關的兵都在傳，但親耳聽趙高用“枯骨”這兩個字說出來，還是讓他的嗓子緊了一下。
“你打算怎麼辦？”馮宴問。
趙高把碗裡的涼茶喝完，碗底朝下輕輕放在桌面上，抬起眼來的時候目光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平穩：“佔。派人過去把城裡的枯骨收了，找地方集中掩埋。
城牆上的缺口補上，街道清理出來，城門口掛旗。先讓這座城有人氣，後面才會有人願意回來住。”
馮宴怔了怔：“百姓都死光了，誰回來？”
趙高看了他一眼：“活著的人會回來。平邑的百姓已經在往外走了，武安也是，新安也是。他們知道南邊有咱們守著，自然就有人想回來種地、開店、過日子。
風沙城現在看著是空的，但只要旗掛上去、門開著、路是通的，一年兩年三五年，總會有人一點一點地回來。房子在，地也在，只是人沒了。人沒了就等新的來人。土地不欠人的，欠人的是楚國。”
馮宴聽完沒有接話。他看了趙高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塊餅遞過去：“你今天沒吃東西吧？先墊一口。”
趙高接過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了，點了點頭算是謝了。
當天晚上趙高在帥帳裡寫了一封信給趙廣，信不長，把風沙城的情況說了，把安排說了派人收骨、補牆、清街、掛旗，派三百人常駐，周圍布上哨點，把這座空城先佔住。
信末加了一行字：“失地，收回來了。雖然是一座空城，但也是咱們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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