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回到松山城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他在平邑和風沙之間連軸轉了三天，身上那件外袍沾了一層灰土，領口和袖口都磨得發毛。
進城的時候值夜的兵認出他來，連忙開了城門，他擺了擺手沒讓人通報，自己沿著城牆根走回帥帳。
趙廣還沒睡。帳裡的燈亮著，桌案上攤著厚厚一疊名冊和賬目，他坐在燈下正一頁一頁地翻，手裡的筆不時在紙邊添兩筆批註。
看見趙高掀簾子進來，他先打量了一眼兒子身上的灰，然後把筆擱下：“風沙城看了？”
“看了。”趙高拉了一張凳子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大口才接著說，“空城。楚軍沒留人，整個城什麼都沒有了。我讓人收骨、補牆、掛旗，先佔住再說。傳令兵明天一早出發去安排。”
趙廣點了點頭，等他喝完了水，才把手邊那疊名冊往趙高面前推了推：“你走這幾天，招兵的事我沒停。你走之前編了不少新兵進去，這幾天又補了兩千。加上李江那兩萬已經整編入冊、算在咱們名下的，現在松山城的兵力十萬老兵，五萬新兵，合在一起十五萬出頭。”
趙高階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放下碗，在腦子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十五萬。
他低頭看著那疊名冊的封面，上面寫著“徵楚大軍編冊·總第四冊”幾個字，趙廣的筆跡，端正而厚重。
“父親，”趙高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語氣很穩，“咱們得把兵挪到平邑去。”
趙廣眉梢一動：“全部？”
“全部。”趙高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平靜但篤定，“平邑現在是咱們最前面的據點，離楚國最近，打出去的跳板最順。武安、新安、風沙三座城已經連成一線了，但平邑才是真正往前推的門。
不把主力擺在平邑，後面再拿城就得從松山出發，多走兩天路，多耗兩天糧，多給楚軍兩天反應的時間。”
趙廣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問了一句：“你是還想繼續打？”
趙高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桌案前，把那捲邊關圖重新鋪開，然後退後半步，目光落在那張圖上。
圖上三十七座被楚國佔領的失地，如今已經有四座標上了己方的顏色，武安、新安、平邑、風沙。
他盯著剩下那三十三座城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從桌案上拿了一支筆，蘸了墨，在距離平邑最近的一批城池上迅速圈了六個圈。
“父親，”趙高轉過身來面對趙廣，手裡的筆還沒放下，筆尖的墨滴在腳邊的地上暈開一個小點，他也沒在意，“咱們現在是十五萬人。三十七座城咱們收回來四座了，剩下的三十三座，如果一座一座地打，每座城圍兩天攻兩天、休整三天，三十三座城打下來至少要半年。
半年之內，齊魯已經整編完了、援軍到了、防線重新紮穩了，咱們每往前走一步都要撞一堵牆。”
趙廣看著圖上那六個圈：“那你打算怎麼打？”
趙高的手指在圖上那六個圈上依次點了過去，每點一下就報一個數：“風沙以東，平邑以北，這六座城是楚國南線最薄弱的六顆釘子。永寧、安昌、洛口、青石、陽平、還有齊魯現在待的固城。
永寧守軍五千，安昌七千，洛口四千，青石三千，陽平四千，固城兩萬，加起來四萬出頭。咱們十五萬，分六路，同時打。”
趙廣的虎眸猛地一睜。
趙高沒給他插話的機會，繼續說了下去，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但依然清晰：“固城留給咱們自己打，我帶馮宴去。剩下的五座城，永寧兩萬，安昌三萬，洛口兩萬，青石一萬五千，陽平兩萬。五路同時出兵，趁他們互相之間還沒通氣，一夜之間六座城同時被圍、同時攻城。
齊魯在固城就算知道其他城出事了，他也救不了任何一座，因為他自己都被人堵在城裡面。楚軍在南線的佈防是散的，每座城各自為戰，固城就是中樞。但固城的主帥被我堵著出不來，其他城就各自瞎了。等他們反應過來，六座城的旗已經全換了。”
趙廣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甲微微發白。他盯著圖上那六個圈看了很久，聲音沉沉的：“這是要把所有的兵力全撒出去。松山城不留人了？”
“留。”趙高伸手指了指松山城的位置，“留不多。新兵為主，老兵留一部分坐鎮。松山城是咱們的大本營，不能空。但剩下的，全部壓到前面去。
快戰快決，十天之內解決六座城，十天之後所有兵馬在平邑以北重新聚攏。到那時候楚軍的南線已經塌了半邊，他們想補都補不上來。”
趙廣靠在椅背裡，盯著自己的兒子看了好一會兒。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了一下，把趙高那張還帶著少年氣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趙廣好半天沒有說話，然後他慢慢吐出了一句：“你膽子也太大了。一口氣打六座城，後方只留兩三萬，萬一哪一路打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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