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自己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以為憑著前世的記憶可以避開每一個坑、走上最穩妥的那條路。
可此刻他坐在東宮的書房裡，對面是他比較親近依靠的太子表兄，而未來的走向正在他面前無聲地轉了一個彎。
太子妃沒有懷，側妃懷了，已經快七個月了。
他心裡那個念頭像一塊石頭一樣滾過來，越來越沉：若這孩子生下來是個男孩，那就是太子唯一的子嗣。
太子登基後，朝野上下最重嫡庶，可若太子只有這一個兒子呢？那麼庶出也成了唯一的。但問題在於，太子若是好好的，這孩子在太子的庇護下長大，一切照舊。
可若太子有朝一日出了變故呢？他趙高從前世帶回來的那段記憶裡，太子的路走得並不算順遂。
若真的有一天，太子不在了，側妃的兒子登基，側妃背後的家族掌了權，那他趙高算什麼？
他是太子一手提拔起來的表弟，是太子在朝堂上最信得過的臂膀，可這些關係在那個孩子面前，什麼都不算。
太子和他之間是表兄弟、是一起扶持的情分，可那個孩子跟他趙高之間，隔著一層。
那層東西薄薄的，薄得像一張紙，可紙就是紙，捅破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側妃會認他趙高嗎？側妃的家族會認他嗎？他攥著太子給的權力和太子的信任，在太子的兒子面前，若那兒子跟他沒有半分交情，若那兒子被人拿捏著坐在龍椅上，他趙高還能穩穩地站在那裡嗎？
他抬頭看了一眼太子，太子正笑著，眉眼間帶著即將為人父的歡喜，那種歡喜是真實的、藏不住的，在燈燭下亮得有些扎眼。
趙高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了。他本來打算把邊關李江那邊的情況跟太子通個氣。五萬駐軍在手裡，李江已經安頓好了，以備不時之需。
但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該說了，有些東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趙高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跟方才一樣隨意：“殿下您幫臣回頭去給側妃娘娘道個喜。藥的事情不能聲張。”
太子點了下頭，笑著拍了拍趙高沒受傷的那邊肩膀：“孤心裡有數。對了，父皇還說，過幾日要正式頒賞的旨意，你心裡有個準備就行了。”
趙高笑了一聲，站起來拱了拱手：“臣告退了。殿下早些歇。”他從東宮出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宮門前值夜的侍衛給他提了一盞燈籠，他接過來，一個人沿著宮牆外的小巷慢慢往侯府走。
月亮很大，圓溜溜地掛在天上，白慘慘的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他走了一截路，在巷口拐角處停下來，站在月光裡抬頭看了看那輪月亮。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冬末那種乾燥的涼，吹得他衣襬微微翻著。他把燈籠舉高了照了照前方的路，又放下，繼續走了。
那些話他沒有說出來，但他心裡已經翻過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李江的事留著了，沒遞出去。有些棋，走到看不見全域性的時候，還是攥在手裡比較踏實。
若真有那麼一天，他手裡總得捏著點什麼。他重新邁開步子的時候腳步比方才重了半分，像是把什麼東西踩實了。
他走回侯府門口的時候，門房的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沿著迴廊往自己院子走的時候經過母親院門口，窗戶裡的燈已經熄了。他在門口站了一瞬，聽見裡面有勻勻的呼吸聲，大約是睡熟了。
他沒有多停，接著往前走，回到自己屋子裡，把燈籠吹滅放在門口，摸黑坐到了床沿上。
黑暗中他坐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纏著的布條。布條底下那道傷疤正在結痂，癢癢的。
他在黑暗裡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麼，大約是覺得這半年多來自己一直在算，算糧草算人心算城池算朝局，算來算去以為能把所有路都算清楚，到頭來連自己身邊最近的人命運都看不清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