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永平侯府到東宮，騎馬不過兩刻鐘的路程。趙高到了東宮小門的時候，值夜的侍衛認出了他，引著往書房方向走。
書房的門開著半扇，裡頭燈亮著，太子正坐在書案後面翻著一本冊子，面前擱著一碗涼透了的茶，看樣子坐了好一會兒了。
趙高進門的時候太子抬頭看見他，放下手裡的冊子，先看了他一眼胳膊上的布條：“傷還沒好利索？”
“差不多了，大夫說再養半個月。”趙高在太子對面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碗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殿下這麼晚還在忙？”
太子靠回椅背裡，舒展了一下肩膀，語氣鬆了幾分，跟那天在城門口時那副端著的模樣判若兩人：“孤在替你想獎賞的事。父皇這幾天一直在琢磨怎麼賞你們父子倆，今天下午還跟內閣議了一回。”
他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點“你聽了別太當真”的意味，“金銀財寶大約少不了，給你爹加個銜大約也跑不掉，剩下的……你想要點什麼？”
趙高階著茶碗想了想，認真答了一句：“臣想要個不用上早朝的假，連休三個月。”
太子瞪了他一眼，笑出聲了：“那孤也想要。”
兩個人笑了一輪。
趙高把茶碗擱下，往椅背上一靠，嘴角那層笑還在，但眼底已經靜下來了：“殿下，說實話，臣和父親在邊關幾個月，該有的功勞已經有了。賞不賞的，臣反而不太在意。真正讓臣在意的，是朝堂上那些人接下來的動向。”
太子點了點頭，神色也沉了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換了話題，聲音裡多了幾分壓不住的歡喜勁兒：“對了，有件事孤一直想跟你說。你上次給孤的那個藥方，真的有用。”
趙高微微一怔，手指頭在膝蓋上頓了一下。他想起那次在淨慈寺求的方子，當時太子妃久未生育，他們一同去找大師拿的。
他開口問了一句：“表嫂懷上了？”
太子擺了擺手，笑得比方才更深了些，但笑容裡帶著一層趙高沒預料到的偏移：“不是你表嫂。是孤的側妃。
孤按那方子讓人在府裡熬了，你表嫂喝了一陣子，孤想著別浪費，又讓側妃也喝了幾劑。如今已經有六七個月了，大夫說胎像穩固，開春就該生了。”
趙高的手擱在膝蓋上不動了。他的目光落在太子臉上，臉上那層淺淡的笑意還掛著，但腦子裡有一根弦猛地繃緊了。
六七個月了。太子妃沒有孩子。側妃卻懷了，而且快要生了。
前世的記憶裡分明是太子妃在那段時間懷上了一個男嬰，雖然生下來就夭折了，但那個孩子是嫡出。
太子雖然最後沒有登基，但嫡子就算夭折過，也終究是嫡子。可現在……
“表嫂沒有懷啊？”趙高問了一句，聲音儘量放平了。
太子面上的笑紋收了收，語氣裡帶了一層惋惜：“你表嫂前幾個月跟側妃一同在園子裡賞梅的時候，不知怎麼踩滑了，兩個人都落了水。側妃被拉上來得快些，胎像無礙。你表嫂受了涼，小產了。大夫說將養半年再說。”
趙高坐在那裡，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轉地偏轉了方向。
他想起前世，那段記憶裡的太子妃確實是安然無恙的，那個男嬰雖然只活了一天，但那是太子唯一的子嗣。
而這一世，因為一張他遞出去的方子，側妃喝了藥，落了水之後保住了胎，太子妃卻小產了。
嫡出沒了，庶出留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他低頭看著自己手邊那隻茶碗，碗裡的茶湯已經涼透了，浮著幾片沉底了的茶葉，像一小片深色的水潭。
他忽然想起重生以來自己走的每一步，從侯府驚醒，到拜師科考，到邊關打仗，到楚國談判，每一步都踩在他計算過的印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