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門夜破三更月，鐵甲晨沾五更霞。
十萬頭顱埋草底，一城旗換在天涯。
莫道書生無膽氣，也曾提筆作長槊。”
詩不算長，六句，寫的是松山城守城的那個夜晚，城牆上的火把、城下的滾木、從水門鑽進去的泥鰍、天邊亮了之後那面換上去的旗。
最後一句“也曾提筆作長槊”說完之後，殿內安靜了兩息。趙高垂著手站在原地，沒有抬頭去看皇帝的表情。
他聽見旁邊有大臣窸窸窣窣地動了動衣料，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又壓住了。他眼角餘光掃到三皇子的方向，三皇子正低頭看著自己靴尖，看不清楚表情。
上首的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寫得好。有血氣。末句尤佳。”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邊疆的事，文人寫出來，比武將說的更讓人記得住。”
趙高躬身：“謝陛下誇獎。”
皇帝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趙高臉上多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語氣恢復了平常的調子：“趙高年輕，朝堂上多走走。大燕的朝堂上，不能只有老成持重的臣子，也得有像這樣讀過書、見過血的年輕人，才有衝勁，有活力。”
這話聽著像是在誇，但語調和緩，不冷不熱的，像一碗溫吞的水放在那裡。趙高躬身退了回去，站在班列裡，聽見旁邊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年少有為”，聲音壓得很低。
朝會散了之後，趙高跟著人流往殿外走。趙廣走在他前面幾步的地方，有武將過來跟趙廣說話，他落後了幾步沒有跟上去。
出了宮門，天已經大亮了，日光薄薄的，照在宮牆的琉璃瓦上，亮晶晶的。
趙高打算去翰林院看看。他從邊關回來之後還沒去衙門報過到，雖然前頭有旨意準他養傷，但總歸還是該去露個面。
翰林院在宮城東側，穿過兩條巷子就到了。門口的石階磨得光溜溜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翰林院”三個字是前朝一位書法大家題的，黑底金字，被日光照得亮堂堂的。
趙高跨進門檻的時候，院裡幾個人正站在廊下說話。看見他進來，說話的聲量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又接著說了下去，像什麼都沒發生。
有一個人朝他點了點頭，臉上掛著客氣的笑：“趙大人回來了？傷好了？”
趙高拱了拱手：“勞您掛心，好得差不多了。”那人又點了點頭，轉回去繼續跟旁邊的人說話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個調，聽不清在說什麼。
趙高往裡走了幾步。他從廊下經過的時候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重，但存在。他偏頭往左邊看了一眼。幾個翰林正湊在一張桌子旁邊看什麼冊子，有人側著身對著他，有人背對著，只有一個面熟的年輕人朝他笑了笑。
趙高認出了他。魏無忌，跟他同屆的榜眼。兩人見過幾面，說過幾次話，雖算不上深交，但印象不錯，是個謙謙君子、方正端和的性子。
趙高朝他點了點頭，魏無忌笑著點了下頭回禮，目光裡帶著一種“你回來了就好”的溫然。
趙高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他在心裡數了數方才朝他點頭的人、笑了一下的人、跟他說了話的人、轉了身的人。
算完之後他發現，整個翰林院裡真正正臉對著他打了招呼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路過中堂的時候聽到一個聲音從柱子後面飄過來，不高，像是不打算讓他聽見的：“邊關打了半年仗，回來就升品級上朝堂，咱們在這兒熬了七八年的老翰林反倒靠邊站了。”
另一個聲音接了一句：“小聲點兒，人家有功。”
先頭那個哼了一聲：“有功就該一路跳上去？那咱們還讀什麼書。”
趙高腳步沒停，也沒有回頭，拐過廊角走到了一處僻靜的院子前面。他站在院子裡站了片刻，秋末的風從廊下穿過來，帶著一絲乾冷。
他抬頭看了看院角那截光禿禿的樹樁，老杏樹被鋸了，斷口發白，旁邊的牆根底下蹲著一隻懶洋洋的貓，眯著眼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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