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趙高換了身便服,在東街一家小酒館的二樓上見到了魏無忌。
酒館不大,窗戶臨街開著,暮色從視窗漫進來,把兩張桌子之間的空氣染了一層淡淡的暖色。黃酒溫上了,一人一壺,配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醬牛肉。
魏無忌給趙高斟了一杯,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舉起來碰了碰趙高的杯沿:“趙兄,這一杯敬邊關風雪。兄弟雖未親歷,但讀你今日朝堂上的詩句,如在城頭。”
他飲了半杯,趙高也陪了半杯。
放下杯子之後,兩個人說了些閒話,聊了聊各自這大半年的近況。
魏無忌性子溫然,話不多,但接得住每一句,偶爾打趣一句“趙兄如今身上帶著戰功上朝堂,院裡的老杏樹都枯了一棵給你騰地方了”兩個人笑了一場。
酒過了兩輪之後,趙高放下酒杯,自己接了之前魏無忌在院裡遞過來的那根線頭,像是順口閒聊一般提了一句:“賀大人那兒,兄弟打算明兒備點東西去拜訪一趟。邊關帶了些棗幹蜂蜜,不值錢,但算是份心意。”
魏無忌聽了,沒有接賀大人的話,只是端著杯子想了想,然後慢慢說了一句:“趙兄既然想到了這一層,兄弟便不多言了。賀大人那頭,你見著了自然就知道深淺。”
他夾了一粒花生米吃了,慢條斯理地嚼完了,才又補了一句,“趙兄是聰明人,兄弟說“多走多看”,你方才在院裡走了一圈,該看的想必都看在眼裡了。兄弟就不替你多嘴了。”
趙高笑了一下。他聽懂了,魏無忌這是在告訴他,你已經看到了賀大人那種人是什麼路數,用不著我替你點破,你按照你看到的那張圖走就是了。
一個端方君子能說到這個地步,已經是極限了。趙高階起酒杯敬了一下:“魏兄這番話,兄弟記住了。”
兩個人又飲了一輪,天色從暮色沉到了夜色,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趙高起身告辭的時候魏無忌送到樓梯口,拱了拱手:“趙兄慢走。明日衙門裡見了。”
第二天一早,趙高讓管事備了一份禮,兩盒邊關帶回來的棗幹,一罐當地產的蜂蜜,不值錢但費心思,包裝得乾乾淨淨的,用紅繩紮了個妥帖的結。
他親自提著去了翰林院,敲了掌院學士賀大人的值房門。
賀大人開門的時候正湊在窗前看一本泛黃的舊書,日光從紙窗外透進來照在書頁上,他眯著眼湊得很近,看見趙高時放下書直起身來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趙高把東西放在桌上,態度恭恭敬敬的:“賀大人,下官剛從邊關回來,帶了些當地的特產,不值什麼錢,給大人嚐嚐鮮。棗幹能泡茶,蜂蜜潤嗓子,大人看文書辛苦了。”
他說完沒有多留,也沒有提任何要求,躬身退了出去。
賀大人坐在那裡看著桌上那兩個用紅繩紮好的小盒子,伸手拿起來掂了掂,放下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本泛黃的舊書,書頁上的字在暮冬的日光裡淡得有些模糊,他眯了眯眼又湊近了看。那兩盒東西放在桌角,安安靜靜的,被窗外的光照出淺淺的影子。
從翰林院出來之後趙高沒有回府,拐了方向往王太師府上走。
外祖父府邸離翰林院隔了兩條街,門房老遠看見他就笑著迎上來了:“公子來了!太師在書房裡喝茶呢,說您今天準來。”
趙高進了書房的時候王太師正坐在窗前的榻上喝茶,面前擺著一局沒下完的棋。
他抬眼看了趙高一眼,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捨得來看我了?從邊關回來多少天了?老胳膊老腿的,想看看外孫還得排隊等著,排到今兒才輪上。”
趙高笑著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外祖父這話說的,孫兒這不是養傷麼?胳膊上還纏著布條呢。
若是頂著傷來看您,您又要說“帶傷亂跑不知輕重”……左也是您說右也是您說,孫兒難哪。”
王太師哼了一聲,目光在他胳膊上掃了一下:“傷怎麼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