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得差不多了。大夫說再養幾天就能拆了。”趙高喝了口茶，放下碗，主動換了話題，“外祖父，孫兒跟您說說邊關的事吧，您在京城裡聽的那些傳回來的摺子，跟真事兒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王太師端起茶碗，做了個“說”的手勢。
趙高於是從松山城守城那天開始講，講到齊魯圍城的時候他在城牆上跟馮宴分吃一塊餅，講到風沙城空蕩蕩的街道和牆根底下的白骨，講到潼關水門底下那五個水兵從水裡鑽出來渾身溼透衝他咧嘴笑。
講完了攻城講談判，講到楚國朝堂上韓武拍桌子、周平藏紙、王崇瞪眼珠子，講到陳景和把他單獨留下的時候問的那句“你今年多大”。他學韓武拍桌子的時候一巴掌拍在了榻沿上，震得棋盤上的棋子跳了一下；學周平慢條斯理說話的時候捏著嗓子把語速拖慢了半拍。
王太師端著茶碗聽著，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怎麼放下來，聽到“陳景和問他多大”的時候，他放下茶碗說了一句：“那你跟他說你十七了？”
趙高點了點頭：“說了。”
王太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十七歲跑去跟人家皇帝討價還價，那楚君沒把你趕出來，算是他脾氣好。”
趙高笑了：“孫兒也這麼想。哎，孫兒回來之後天天早起上朝，一點兒脾氣都沒有了。跟邊關比，上朝苦多了。”
王太師“嗯”了一聲，像是勉強認可了這個說法。他端著茶碗想了想，又問了一句：“那你在楚國朝堂上說的那些什麼楚文王楚莊王的故事，是你臨時翻書翻到的還是事先背好的？”
趙高如實答了：“臨時想的。孫兒在邊關那半年把《左傳》翻了兩遍，跟楚國人談判的時候正好用上了。”
王太師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碗：“那還行，沒白讀。”
他頓了頓，話題忽然轉了個彎，聲音低了幾度，“昨兒個朝會上那些大臣圍著你誇的那些話，你聽進去了多少？”
趙高階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實話實說：“一句都沒往心裡放。誇得越狠的人，多半是想從孫兒這兒拿點什麼。他們說的那些“老夫早就料到必有今日”，孫兒在邊關打了半年的仗，他們一封慰問的信都沒遞過。”
王太師嘴角那個弧度終於明顯了半寸，像是笑了一下又壓回去了：“總算還沒被誇暈。”
他伸手把棋盤上那顆白子又換了個位置，動作慢悠悠的，“朝堂上那些人，你越站得穩，他們圍得越緊。圍你的時候別當真，圍完之後他們散了，你別跟著散，站穩了，等風過去。”
趙高點頭：“孫兒記住了。”
王太師把棋子擱好，看了趙高一眼，語氣又換了回去，那層正經的東西薄了，換了一層帶著點調侃的調子：“對了，你那個頂頭上司賀學士，老夫跟他打過幾回交道。這個人學問不錯，心眼不大，記性好。你得罪他一回，他記你三年。
他做了好些年的掌院一直沒上去，心裡憋著一口氣。你在他手底下做事，多給他面子，少跟他搶功。但也要留個心眼。他表面上不計較，底下可能給你使絆子。”
趙高點頭：“孫兒心裡有數。今早已經去給賀大人送過禮了，兩盒棗幹一罐蜂蜜，不值錢但花了心思。按規矩該敬的敬了，他挑不了理。”
王太師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嗯，總算沒白教”的意味。
趙高笑了，端茶碗又喝了一口。窗外的日光照進來，落在棋盤上和茶碗沿上，亮亮的，溫溫的。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王太師隔著棋盤又看了他一眼，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層淡淡的、不常拿出來的東西：“行了，能自己看路了，外祖父就少操一份心。你回去吧，明兒還要上朝。”
趙高站起來拱了拱手，退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王太師正低頭對著那局棋，手裡拈著一顆黑子懸在半空，像在想下一步放在哪兒。
趙高沒有出聲打擾，輕手輕腳地帶上門出去了。
門闔上的時候，王太師把那顆黑子落了下去，落在棋盤上一處不顯眼的角落，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低頭看了看那片落子之後重新圍攏的棋勢，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嘴角彎了一下又放平了。他對著那盤棋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十七歲……比老夫當年出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