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值房冬冷夏熱,趙高到任第一天就領教了。
天還沒亮透他就到了衙門,值房裡冷得像冰窖,牆角那隻銅火盆裡的炭已經燃盡了,只剩一層白灰。
他搓著手在案前坐了一會兒,等來了他的第一個差事,賀大人讓人送了一摞舊籍過來,說是前朝遺留的《山川志》殘本,年代久遠,卷頁散亂,要趙高重新整理編目,標清卷次和缺佚。
趙高翻了翻那摞舊籍,紙頁泛黃發脆,邊角被蟲蛀了不少,有些卷首的字跡已經模糊得認不出來了。
他坐下來先把殘本按內容粗略分了分類,挑出字跡尚可辨認的幾捲開始謄抄編目。
寫到第三卷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個問題。
這一卷專門記載北境山川的,內容與另外兩卷南境的條目混在了一起,顯然是前人手錄的時候裝訂錯了。
按照正常的編目體例,北境和南境應該分屬兩編,可眼下這卷被夾在南境卷裡,若按原樣放回去,將來查閱的人必然被誤導。
趙高拿筆桿輕輕敲了敲桌面,想了想,沒有急著動手拆開重訂,而是先翻開卷首看了一遍落款,是前朝一位叫程昀的翰林手錄,字跡端秀,行文嚴謹,看得出是個做事仔細的人。
趙高注意到幾處墨跡的濃淡變化,大約這位程翰林當年也是發現了裝訂的問題。
但沒有拆開重訂,而是用硃筆在卷末寫了一行小字:“此卷原屬北境,誤入南編,後人查用時宜加留意。”只是硃筆的痕跡年代久遠,不仔細翻根本看不見。
趙高把那一行硃批看了兩遍,把筆擱下了。他沒有立刻把卷子重新編排,而是先起身去了一趟賀大人的值房。
賀大人正低頭看公文,隔著案几抬頭看了趙高一眼,語氣淡淡的:“怎麼,有事?”
趙高把情況說了,語氣平和,不卑不亢:“下官發現一樁事,第三卷的內容與前後不符,卷末有一行硃批說“原屬北境,誤入南編”。下官想請示大人,是按體例拆出來重訂,還是保留原狀、在編目上加一條注說明?”
賀大人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看了趙高一眼,那目光裡有審度也有琢磨。
他放下手裡的公文,開口問了一句,語氣不冷不熱:“你看了硃批,覺得那位程翰林當年為什麼不拆?”
趙高想了想才答:“下官覺得,程翰林大約是不想破壞前人手錄的原貌。他把問題標出來了,後人看見了就知道怎麼用。拆了重訂雖然體例對了,但前人的手跡就被動了。
體例和原貌之間,他選了後者。下官個人傾向也在編目上加註,不拆原卷。”
賀大人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行了,就按你的意思辦。編目上把注寫清楚。”
趙高躬身退出來的時候,聽見背後賀大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磕在蓋子上發出一聲輕響,沒有多餘的話。
但趙高知道,這個處理方式算是過關了,不急不躁地請示了,不動聲色地替前任翰林留了面子,也沒給賀大人添麻煩。
回到值房,趙高重新提筆,在編目冊上寫了一行注:“北境山川卷第三,原編誤入南境,卷末有前朝程昀硃批註明,今依批註標註,原卷不動,以存舊貌。”
寫完之後他把冊子和舊籍一起歸攏好,放進書櫃裡。擱下筆的時候他揉了一下手腕,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日光從紙窗外面透進來,薄薄的一層,照在書櫃的木面上。
他忽然覺得這活兒不累人,就是磨性子。
跟打仗不一樣,打仗是一口氣衝到城頭就完事了,翰林院的活兒是一天一天地磨,磨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
中午休息的時候,魏無忌端著茶碗過來串門。他看了看趙高桌上那摞整理好的舊籍,又看了看趙高在編目冊上寫的那行注,點了點頭,端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賀大人剛剛跟人提了你一句。”
趙高抬起頭:“他說什麼?”
魏無忌笑了一下,語氣溫溫的:“就說了一句“新來的那個趙大人,做事還算有分寸。”在賀大人嘴裡,這就算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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