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院子裡站了一下，目光四下掃了一圈，然後朝著賀大人的值房方向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像是臨時改了主意，朝趙高這邊過來了。
趙高站起來，迎到門口拱了拱手：“殿下。”
三皇子停在門外的臺階上，隔著門檻看了趙高一眼，笑意溫溫的：“趙大人到翰林院任職了，本宮一直想著過來看看。畢竟在邊關共事過一場，趙大人如今在翰林院，本宮於情於理都該來打個招呼。”
他說著邁進門來，目光在趙高桌上那摞舊籍上掃了一圈，又移到趙高手裡的筆上，停了一下，“趙大人這是在整理《山川志》？本宮記性好，好像記得這書前朝的程翰林編過一版？”
趙高手裡還握著筆，也不急著放下，自然地點了點頭：“殿下記得準。確有一位程昀程翰林手錄過一部殘本，下官正在重新編目。前兩日發現一處錯漏，已經做了注，不曾改動原卷。”
“哦？”三皇子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編目冊上，看到趙高寫的那行硃批。他看了一會兒，嘴角那抹笑意沒變，但目光抬起來的時候，話鋒已經換了個方向。
“趙大人做事穩妥，本宮是知道的。不過話說回來……”他伸手翻了翻旁邊的卷頁，像是不經意地撥了一下書頁的邊角。
“本宮前幾日翻宮裡藏書的時候，也看到一部《山川志》，是前朝宮裡御製的抄本，體例和趙大人手頭這部似乎不太一樣。趙大人回頭若有空，不妨去比對一下。畢竟編目這東西，一步錯了，後頭查用的人要多繞不少彎路。”
這話說得客氣，但趙高聽出來了，三皇子是來挑刺的。表面上是建議他去查對御製抄本，底下那層意思分明是“你編的體例未必是對的，我比你清楚”。
而且這話是在賀大人的地界上說的，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都聽得見，回頭傳出去就是“趙高編的目有問題，三皇子親自指出了”。
趙高沒有立刻接話，把筆擱下了，做出認真聽講的樣子，語氣誠懇得恰到好處：“殿下說的是。下官手頭這部殘本來源駁雜，確實需要與宮中藏本比對才能定準。
不瞞殿下，下官原本就打算把初稿編完之後去宮裡的藏書閣翻一翻御本。殿下今日提及，倒是替下官提了個醒，回頭比對的時候，正該把殿下提的這一處也一併對照著看看。”
他頓了一下，又說，“若御本與殘本體例確實有出入，下官就在編目上再加一條注，說明兩種體例的差別，供後人參考。這樣既不廢舊本，也不廢御製，兩下都照顧到了。”
三皇子聽完，笑意未變，但眼底那層東西微微地轉了一下。
趙高這番話接得滴水不漏，沒有反駁他的建議，承認了御本的權威，但也沒有承認自己編的體例錯了，只是說要“多加一條注供後人參考”。
四兩撥千斤地把他那個“你的體例不對”的釘子從牆上拔下來了，換成了一枚“兩者各有依據”的扣子，釘下去不疼不癢。
三皇子的笑意還在臉上掛著，但那笑意底下轉了幾轉。他往後退了半步，語氣換了換，不再揪著編目的事，轉而說起了別的：“趙大人這麼說，本宮就放心了。對了，本宮今日來還有一件事，父皇前幾日問起翰林院近期的典籍整理進度，說要挑一批奏章檔案錄一份副本入內閣存檔。
賀大人那邊說趙大人做事利索，本宮想著趙大人既然在整理舊籍，不如順帶手把這事也接了？”
趙高垂著眼聽完了，抬起眼來的時候臉上還是那副恭謹的神色，語氣溫和地接了一句：“殿下抬舉了。下官手裡的《山川志》殘本還沒編完，賀大人那邊已經定了工期。若是半途再接手新差事，怕是兩頭都耽誤了。
下官想著，不如殿下與賀大人商量一下，看看這樁差事是急是緩。若急，下官就先把手頭的停了去辦新的；若不急，等《山川志》編完再轉手也不遲。”
他說完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語氣還是那麼恭順，“下官初來乍到，就怕自己貪多嚼不爛，誤了朝廷的事。殿下體恤。”
三皇子看著他，笑容沒動。趙高這段話聽著全是恭順，可意思清楚，差事是賀大人派的，工期是賀大人定的，你讓我接新活就先去跟賀大人協調，他點頭我就幹，他不點頭我不能撂挑子。
而且末了那句“貪多嚼不爛，誤了朝廷的事”把姿態放得極低，像是他趙高能力不夠才不敢接，旁人聽了挑不出毛病，但三皇子知道這話底下那層意思是什麼，別想越過賀大人給我派活，我上面有人管著。
三皇子站在那兒看了趙高兩息，那短暫的沉默裡，趙高注意到三皇子搭在袖口上的手指尖輕輕收了一下，又鬆開了，只是那一下極快。然後三皇子重新笑開了，語氣鬆快了幾分：“趙大人說得在理。是本宮考慮不周。那這件事本宮回頭跟賀大人商量。趙大人先專心把手頭的活兒做好就是了。”
他朝趙高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笑容還是那副溫潤的樣子，“對了，趙大人整理完了若得空，本宮那邊也有一些閒散的典籍，想請趙大人幫忙掌掌眼。本宮知道你讀書多，比本宮在行。”
趙高躬了躬身：“殿下吩咐，下官能幫上的一定幫。”
三皇子走了。他的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隨從抱著卷宗跟在後面，三個人影穿過院門拐了出去。趙高站在值房門口目送那個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等他徹底看不見了，才退回案前坐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邊那摞還沒編完的舊籍，拿起了筆，懸在紙上停了一息，然後落下去，接著寫方才沒寫完的那一行字。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走著，聲音輕而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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