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早朝議的事不多，趙高站在文官班列裡打了一個哈欠，沒出聲，嘴張到一半就合上了，眼角擠出兩滴淚。他正拿袖子蹭眼角的時候，上頭皇帝已經說了“退朝”。
趙高跟著人流往外走，剛走到殿門口，一個內監從後面小跑著追上來了：“趙大人留步，陛下請您去御書房。”
趙高腳步頓了一下。他跟旁邊的人點了點頭，轉身跟著內監拐了個彎往御書房走。腦子裡飛速轉了一遍今天朝會上議的事，樁樁件件都跟他沒什麼關係。
皇帝單獨找他，多半是私事。
趙高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輪廓，腳步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走著，袖中的手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御書房的門開著半扇，皇帝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沒合上的摺子，手邊放著一碗茶，已經沒什麼熱氣了。
趙高進門行禮，皇帝擺了擺手讓他起來，沒有繞彎子，開口的時候語氣像在說一件已經定好了的事：“趙高，你回京也有一陣子了。邊關的事了了，翰林院的差事也安頓下來了。朕之前跟你提過的婚事，該辦了。”
他頓了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欽天監擬了幾個日子，朕看了一遍，下個月初八不錯。你回去準備準備。”
趙高站著聽完了。他的臉色沒有什麼大變化，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臣遵旨。”
他停了一息，又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楚，“陛下，臣有一事想請陛下恩准。”
皇帝看了他一眼，靠在椅背上：“說。”
趙高抬了抬手：“臣與馮將軍之女馮晴早有婚約在先。臣去邊關之前，兩家已經過了文定，交換了庚帖。馮姑娘等了臣一年，臣不能負她。
臣想請陛下恩准，公主與馮姑娘同日進府。馮姑娘為平妻，與公主同一天進門。臣不偏不倚，兩邊都是一樣的禮數。”
御書房裡安靜了兩息。皇帝端起的茶碗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又放下了。
他放下的時候碗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比方才略重的響，聲音裡那層閒散的調子收了收：“趙高，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的？公主是朕的女兒，天家的女兒。你讓她跟一個尋常武官的女兒同一天進門，這讓朕的面子往哪兒擱？”
趙高站在那兒沒有躲。他看著皇帝的眼睛，語氣還是那副恭順的調子，但話裡的意思一條一條地擺出來了：“陛下，臣不敢讓公主受委屈。馮姑娘是臣未過門的妻子，臣若把她扔在一邊，天下人會怎麼說臣？
會說趙高攀上了公主就把糟糠之妻忘了，雖然馮姑娘不是糟糠，但話傳到百姓耳朵裡就是一回事了。臣的名聲事小，若因此連累了公主的名聲，讓天下人說“公主嫁了個薄情郎”，臣擔不起。”
他頓了一下，把語氣又放軟了半分，“臣想的是，同一天進府，兩邊都是一樣的轎子、一樣的禮數、一樣的賓客。外人看見了，說趙高有福氣、公主大度、馮家姑娘懂事，三全其美。
陛下若只讓公主一個人進門，馮家那邊一個人抬著轎子從側門進去，免不了有人嚼舌根。與其讓人嚼，不如把話頭堵死。陛下覺得呢？”
皇帝看著他，手指頭在龍案上輕輕叩了兩下。那叩法不快不慢的，像是在掂量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皇帝開口了，語氣裡那層冷收了大半，換上了一種說不上來是什麼的調子：“你倒是會替朕的名聲著想。”
趙高聽著，知道這裡頭大約有兩分真信，三分半信半疑，剩下幾分大約是他早就知道趙高會提這件事，只是等著看他怎麼開口。
趙高把腰又低了低：“臣替自己求的，替馮姑娘求的，最後也是替公主求的。三面都顧全了，臣才睡得著覺。”
皇帝看了他好一會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擱下來的時候語氣已經鬆了：“行了，就按你說的辦。同一天進門，禮數一樣。但公主的儀仗不能少，馮家的那邊按規矩來。別讓朕丟人。”趙高躬身行禮：“臣謝陛下恩典。陛下放心，公主的儀仗，絕不會少。”
皇帝擺了擺手：“去吧。回去準備你的婚事。”
趙高退出御書房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輕輕撥出一口氣，把背挺直了，然後走下臺階。
天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薄薄的，照在他的肩頭上。他低著頭笑了笑，步子比來時快了幾分，沿著宮牆往宮門方向走。
他得去一趟馮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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