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遠征坐在那裡,手裡的茶碗已經放下了,手指頭擱在膝蓋上。
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這位在邊關守了大半輩子的老將軍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從最初的繃緊到中間的鬆動,到聽到“同一天進門”那幾個字時眉梢終於鬆開了一點,但緊接著又沉了一沉。
良久,他開口說了一句:“同一天進門,算是你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他的聲音有些澀,像是用了很大的勁才說出來的。
馮宴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的拳頭攥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等趙高講完了,他猛地站起來走到趙高面前,伸手一把攥住了趙高的衣領,攥得緊緊的:“趙高,我妹妹等了你一年!你在邊關打仗的時候她天天替你求神拜佛!你要是敢讓她受一丁點兒委屈……”
趙高被他攥著衣領,沒有躲。他抬起手,在馮宴攥著他衣領的那隻手上輕輕拍了拍,語氣平平的:“我要是讓她受委屈,你就照著這兒來。”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馮宴瞪著他看了好幾息,攥著衣領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鬆開了。他退後一步,聲音還是粗的,但比方才低了些:“你說到做到。”
趙高點頭:“說到做到。”馮遠征坐在上頭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又壓平了。
他站起來走到趙高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像要把什麼東西敲進他骨頭裡:“好了。去後院看看晴兒吧。她等你等了很久了。”
趙高跟著丫鬟穿過迴廊往後院走的時候,心跳比方才從御書房出來的時候快了那麼一點點。他攥了攥袖口,把那支玉簪在掌心裡握了一下。
簪子還是溫的,被他的體溫焐了一路。到了院門口,丫鬟停下來笑了笑:“趙大人進去吧,姑娘在裡頭呢。”趙高邁過門檻的時候,看見窗邊坐著一個人。
馮晴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襖裙,手裡捏著一卷書但沒在翻,眼睛望著窗外那棵還光禿禿的樹。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那笑容像早春的冰河裂了第一道縫,從眼尾一點一點地漫到了唇角。
她沒有站起來,只是放下書卷,偏了偏頭看著他,語氣輕輕地說了一聲:“趙高哥哥你來了。”
趙高在門口站了一下。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什麼御書房的事、什麼陛下恩准、什麼同一天進門、什麼平妻嫡妻禮數一樣,到了嘴邊,看見她坐在窗邊安安靜靜地笑著,那些話忽然就沒那麼著急說了。
他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來,先伸手把袖子裡那支玉簪摸出來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簪子是白玉的,通體溫潤,雕了一朵小小的蘭花,是他離開潼關之前在同一個老工匠手裡定的,比王氏那支翡翠的晚了兩天拿到手,揣回來的時候用軟布包了三層,一路上他時不時摸一摸確認它還在。
馮晴低頭看了看那支簪子,伸手拿起來在掌心裡看了看,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她抬頭看了趙高一眼,眼睛裡亮亮的:“這是什麼?”
“邊關帶的。路過潼關的時候讓一個老工匠打的。不值錢,白玉的,比翡翠便宜,但雕工不錯。你戴著應該好看。”
趙高看著她,嘴角彎著,“走了一路沒敢磕碰。路上遇了一回匪,我把它揣在懷裡,心想刀砍過來先砍我就行別碰這個。”
馮晴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支白玉簪,抿著嘴笑了一下,然後又笑了,手背遮住了半張臉,只剩眉眼彎彎的露在外面。
趙高等她笑完了才開口,把正事說了:“陛下準了。你和她同一天進門。你在城南那頭的門進,公主從城北的門進,轎子是一樣的,禮數一樣的。兩邊一樣的場面,一樣的賓客。”
他說完頓了一下,看著她,“我知道這樣對你不算最公平,但這是我眼下能拿到的最好結果。後面的日子還長,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進門那一天定出來的。”
馮晴聽完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支白玉簪,拇指在簪頭的蘭花上慢慢蹭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他。
她的笑容還是在的,但比方才更柔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慢慢沉下去了,穩穩當當地擱在了該擱的位置上:“你替我爭了。”
趙高看著她,認真地點了一下頭:“我替你爭了。”
馮晴又把那支簪子拿起來看了看,忽然偏著頭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點玩味的笑意:“趙大人這麼著急把日子定下來,是怕我跑了?”趙高被她這句話嗆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他端起桌上那碗不知道是誰擱的涼茶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說了一句:“我怕你跑了?嗯,我怕我跑慢了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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