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把母后的遺書放在膝蓋上展平了,看著那些已經看過無數次、熟悉到能背出來的字跡,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滑過去,在“佑”字上面停了一下。
“母后。”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旁人聽不見的、壓了很久的東西,“兒臣對不起你。兒臣把你的名字放在那封信裡,放在父皇的枕邊,賭他會想起你來。兒臣知道你走了這麼多年,父皇心裡那根刺一直沒有拔出來。
凡是跟你有關的事,他都容不下。兒臣拿你的名字去擋了他的刀……”他停住了。
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很久才接著說完,“兒臣沒有別的辦法了。兒臣若不動手,下個月躺在那裡的就是兒臣的一家老小。你託夢來罵兒臣吧,兒臣受著。”
他把那封遺書小心翼翼地摺好收回匣子裡,上鎖,把鑰匙放回懷裡。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後半夜的月亮已經很西了,薄薄的一彎掛在天邊,月光冷冷的,灑在院子裡那棵海棠樹的花瓣上,像一層霜。
太子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忽然輕聲說了一句:“父皇選了兒臣。”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裡沒有欣喜,沒有如釋重負,只有一種被月光浸透了的、又涼又沉的平靜。他把窗子關上了,回到桌案前坐下,開始擬明天的摺子。
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的,不急不慢,像是有人在雨夜裡踩著石板路走路,一步接一步,踏實而穩當。
第二天一早三皇子府上的燈也亮了很久。李妃被賜死,三皇子殿前跪了一夜求情未果,回府之後整個人坐在書房裡沒有動過,面前的飯菜涼了又端走換了新的又涼了,他一口沒吃。
他的幕僚們在外間候著,幾個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進去。最後還是年長的那位姓劉的幕僚推門進去了。
三皇子坐在書案後面,平時那張溫潤含笑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被人揭了一層皮露出底下的顏色來。
他抬眼看著劉幕僚進來,開口的時候聲音是啞的:“母妃走了。父皇親口下的旨。本皇子在殿外跪了一夜,父皇沒有見我。”
劉幕僚在他對面坐下來,先沒有說話,等三皇子把情緒稍稍落下去一些了,才開口,語氣沉沉的:“殿下,老朽說一句不中聽的話,殿下此刻應該想的事情,不是李妃娘娘為何被賜死,而是陛下的旨意究竟意味著什麼。”
三皇子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一層薄薄的紅,但沒有說話。
劉幕僚繼續說下去,聲音壓低了,像是怕隔牆有耳:“殿下聽過前朝一個典故麼?太祖皇帝駕崩前三天,親自下旨賜死了太子之母淑妃。朝野震驚,無人知曉原因。
後來才有人猜出來。太祖怕的是自己百年之後,淑妃孃家勢力過大,挾幼主以制朝堂。所以他在自己還清醒的時候把刀遞出去,替太子把路掃乾淨。
殿下想想。陛下病重昏迷了大半個月,醒來第一件事不是召見群臣,不是安排後事,而是賜死了李妃娘娘。
他如果是要打壓殿下,大可以貶黜、軟禁、削爵,以李妃娘娘的罪名,貶為庶人已經頂天了。可陛下選了賜死,乾淨、徹底、不留後患。
殿下,這世上只有一種人會替繼承人掃清母族的路。殿下懂老朽的意思麼?”
三皇子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那層薄薄的紅還在,但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轉地調轉了方向。他沒有接話,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舒展開了。
劉幕僚看著他臉上的變化,知道自己說的話已經起了作用。他沒有再多說,站起來拱了拱手:“殿下先歇一歇。事情才剛剛開始,路還長著。”他退出去的時候三皇子沒有攔他。
書房裡安靜下來。三皇子一個人坐在那裡,窗外有日光從紙窗的縫隙裡漏進來斜斜的一道落在桌角,照在涼透了的飯菜上面。他伸手把面前那碗涼飯端起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送進嘴裡嚼了,嚼了幾口嚥下去,又夾了一口。
一碗涼飯他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的時候手比方才穩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看了看外面的天,日光正好,雲是白的,風是暖的。
他慢慢撥出一口氣,把窗子重新關上了。
朝堂上接下來的幾天變得比之前更莫測了。李妃被賜死之後,倒向三皇子的那一派像是被風吹過的麥子一樣伏了一半,有人開始縮著脖子觀望不敢出聲了。
但三皇子那邊的人也沒有垮。他們反而比之前更安靜更穩當,像是在等著什麼。太子那邊也安靜。兩派人馬都不動,朝堂上反而比鬧的時候更讓人心驚。
御史臺的人照樣遞摺子參人,戶部的賬照樣批,兵部的公文照樣轉,一切都在執行,但每一個人都知道水面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地、不可逆轉地移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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