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妃被賜死的訊息傳出來的時候,趙高正在翰林院值房裡給一冊舊書補頁。
來傳話的是管文書的老吏,進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嘴唇抖了兩抖才把話說全:“李妃娘娘……昨夜裡被賜死了。陛下親自下的旨,說是不敬宮闈、罪無可恕,當場賜了三尺白綾。”
趙高手裡的漿糊刷子停了一下,擱在碟沿上。他看著老吏那張僵白的臉,又問了一句:“怎麼說的?”
“具體犯了什麼事沒說。就四個字“不敬宮闈”。”
老吏壓著嗓子補了一句,“是陛下清醒的時候下的旨,太醫署那邊說陛下當時脈象穩著,精神也清楚。三皇子……三皇子跪在殿外求了大半夜,沒求下來。”
趙高聽完沉默了片刻。他把手裡的漿糊刷子用清水洗乾淨了,擦乾放回筆架上,又把那頁剛補好的書頁用鎮紙壓平了,才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裡的老槐樹剛抽了新葉,翠生生的,日光從葉隙間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亮。
廊下有兩個人正低聲說話,聲音壓得極低,聽不清內容,但看見趙高出來的時候停了下來。趙高衝他們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值房。
當天下午訊息像被風捲著的灰一樣鋪滿了整個京城。茶樓裡、酒館裡、街邊賣菜的攤子旁,到處都是竊竊私語的聲浪。
“三皇子的母親被賜死了,那三皇子還剩下什麼?”
“聽說陛下清醒的時候親口下的旨,誰勸也沒用。”
“李妃到底犯了什麼事?不敬宮闈,她一個妃子,怎麼不敬宮闈?”
沒人知道真相。只知道三皇子的天塌了半邊。
趙高下了值之後沒有直接回府,先繞道去了一趟東街的酒館。老闆遠遠看見他來了,笑著從櫃檯後面拿出一罈新酒放在桌上,但看見趙高臉上的神色之後,笑意收了收,把酒罈推過去的時候問了一句:“趙大人是為何事憂愁?”
趙高把酒罈拆了封泥給自己倒了一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回答。老闆也不問了,把一碟花生米放在他面前,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趙高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把那碗酒喝了半碗。他方才在值房裡把整件事翻過來覆過去地想了一遍,皇帝病重昏迷了大半個月,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賜死李妃,三皇子跪在殿外求了大半夜沒求下來,“不敬宮闈”四個字底下的真實原因大約跟李妃本人做了什麼關係不大。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太子前幾日來東宮找他說話的時候,曾經無意間提過一句“孤的母后是父皇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
太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講一件已經放下了的舊事,但趙高當時注意到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低頭喝了一口茶,茶碗端起來的時候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了一下。
李妃在宮裡經營了大半輩子,能撬動她根基的,大約只有那個她了。
那天晚上趙高回到侯府的時候,公主正坐在燈下做針線,見他進門抬頭看了一眼,開口先問了一句:“宮裡的事聽說了?”趙高點了點頭,在她對面坐下來。
公主手裡的針線沒停,低頭縫了兩針之後才開口:“李妃的事傳得滿城風雨,三皇子今天一天沒露面。你知道,這事兒是誰的手筆嗎?”
趙高看著公主燭火下的側臉,沉默了一息才答了一句:“太子。”
公主手裡的針停住了。她抬起頭來看著趙高,兩個人隔著燭火對視了兩息。
公主把針線放下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確定?”
趙高點了點頭:“三天前太子跟我說過一句話,“孤的母后是父皇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背上的筋是繃著的。他大約早就把這一步埋在底下了,只是等陛下清醒的時候才把線拉起來。
有些東西埋了多少年,只要有人把土挖開,風自己會把根掀出來。
”公主沉默了一會兒,把針線重新拿起來縫了一針,落下的時候針尖扎進布面裡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輕輕響了一下。
“他利用了自己的母后。”公主說。趙高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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