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東宮被“保護”起來的訊息，趙高是第三天才知道的。
說是“保護”，實則是軟禁。三皇子那邊遞了話，說太子殿下近日因陛下病情憂思過度，需要靜養，不宜過多操勞。
東宮外面的侍衛換了一撥人，比先前那撥精神了許多，腰上的刀也是新開的刃。太子府裡的人進出一律要驗牌子，連送菜的都得在門口等上小半個時辰。
趙高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翰林院值房裡抄一本新的書目。
魏無忌從門外進來，反手把門帶上了，站在門裡面把聲音壓低了說：“東宮被看住了。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三皇子那邊說是陛下的意思。”
趙高手裡的筆沒有停，把那一行字抄完了才擱下筆，抬起頭來看了看魏無忌。
魏無忌站在門邊，平時那張端方溫和的臉上此刻也帶了一層掩不住的沉色，開口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麼辦？”
趙高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他把桌上的書冊合上收進書櫃裡，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出去一趟。賀大人問起來就說我去藏書閣查資料了。”
魏無忌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門。
趙高出了翰林院之後沒有去東宮，他知道自己去了也進不去。他在巷口站了一下，辨別了一下方向，然後沿著宮牆外的長街往西走。
街邊的柳樹已經抽了新條，嫩綠的柳絲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掃著行人的肩頭。趙高走得不快不慢，腦子裡在盤算一件事，如今朝堂上的人已經分成了幾撥，有人明著倒向了三皇子，有人還在觀望，有人私下裡替太子著急但不敢出聲。
他要找的是那個在棋盤上坐著不動但手底下棋子最多的人。
沈閣老的府邸在西城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臉不大，灰牆青瓦的，跟朝堂上首輔的身份不太相襯。趙高到的時候門房說閣老在後院賞花，引著他穿過抄手遊廊往後走。
後院比前頭開闊不少，種了幾棵石榴樹，花期還沒到，枝頭只有嫩綠的葉片密密麻麻地鋪著。
沈斯坐在樹下一張竹椅上，面前放著一把紫砂壺和兩個小杯，手裡拿著一卷書，看見趙高進來的時候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書合上放在膝上，朝他點了點頭：“趙大人來了。坐。”
趙高走到他對面坐下，沈斯給他斟了一杯茶，茶湯清亮，香氣淡淡的。趙高雙手接了但沒有喝，擱在面前的石桌上了。
沈斯先開口，語氣跟平時在朝堂上差不多，不緊不慢的：“趙大人今日來，是為東宮的事？”趙高沒有繞彎子，點了點頭。
沈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在石面上輕輕磕了一下，聲音脆脆的：“老夫猜到了。太子那邊被看住了，外面的人進不去，趙大人著急。”
趙高看著沈斯，把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語速比平時稍快了些：“閣老，三皇子這步步緊逼，東宮被軟禁，陛下龍體欠安，若再拖下去……”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沈斯聽了，沒有急著接話。他伸手拿起那把紫砂壺給自己續了一杯，動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等水涼一涼才能喝。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趙大人，老夫問你一句……你是太子那邊的人吧？”趙高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沈斯看著他點了點頭，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了：“趙大人是太子的人，老夫知道。可趙大人有沒有想過……太子在這個位置上待了這麼多年，不會一點手段都沒有。若僅僅是三皇子在朝堂上竄下跳，就讓太子失了所有倚仗，那太子日後即便登基，坐得也未必穩當。”
沈斯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平平靜靜的，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過很多遍的事，“趙大人，老夫不勸你去爭什麼。老夫勸你，靜觀其變。三皇子如今跳得高，摔下來的時候也疼。
太子那邊若真有本事，他自然會找到破局的辦法。若沒有，趙大人你衝在前面，也只是白白折了自己。”
趙高坐在那裡聽完沈斯這番話，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繃著的勁兒：“閣老說得有理。可下官在想一件事。若三皇子真的登了基，什麼都晚了。太子再有什麼手段，到那時候也用不上了。”
沈斯看著趙高笑了笑。那個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就收住了，像是一扇門開了條縫又闔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