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在東宮的書房裡坐了一整夜。
燈油添了三回，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資治通鑑》，書頁停在某一頁上，像是有人看到那裡便再也看不進去了。
外面的天從墨色浸成灰藍又從灰藍透出薄薄的亮光，窗紙的顏色變了好幾遍，太子坐在那裡一動沒動。
趙高是在第二天午後去的東宮。他到的時候值房的侍衛說殿下在後院書房裡待了大半天了，誰也沒見，連早膳都沒怎麼動。
趙高點了點頭穿過迴廊往後院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輕輕叩了兩下門。裡面沒有應聲。
他又叩了兩下，門終於從裡面開了，太子站在門內，穿著一身半舊的家常袍子，頭髮鬆散著沒有束冠，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眼下一層薄薄的青。
他看見趙高的時候沒有意外也沒有驚喜，只是側身讓了讓門，啞著嗓子說了句“進來吧”。
趙高進門的時候看見桌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茶和那本翻了一半的書，心裡大致有了底。
他徑自走到桌邊自己給自己倒了碗茶，涼了，但他還是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在太子對面坐下來了。
兩個人隔著一張書案坐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窗外有鳥在叫，一聲長一聲短的，叫了一會兒也停了。
太子先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父皇讓孤把兵部的調令暫行權交給三皇子了。說孤剛剛有了孩子，該多陪陪側妃和孩子，政務上的事不必太操勞。”
他說完這句話嘴角扯了一個極淡的弧度，沒什麼笑的意思，“孤以前覺得父皇是看重孤的，可自從那孩子出生，父皇的態度就跟以前不一樣了。他聽見側妃生了的時候，第一句話問的是“是男是女”，孤說了“是男嬰”，他說“好”，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太子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孤後來想，他大約在算這孩子是個男孩。”
趙高坐在那裡聽著，沒有插話。等太子說完了，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像是跟太子在聊一件已經過去的事：“殿下，臣給殿下講個故事。”
太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有點意外，但沒攔他。
趙高階著那碗涼茶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半圈：“前朝有位太子，從小被立為儲君，勤勉仁厚，朝野上下都看好他。後來皇帝年邁多病，身邊多了個寵妃，寵妃的兄長掌了權，隔三差五地在皇帝面前說太子的壞話。
皇帝被說動了，漸漸對太子冷淡，把軍權交給了寵妃的兄長，讓太子回去閉門讀書。太子身邊的人都勸他鬧、勸他爭、勸他去皇帝面前哭一場，太子沒有。
他回去閉門讀書，把該讀的書讀完了，還替宮裡的花圃修了一整年的花草。皇帝后來病重了，寵妃的兄長那邊出了差錯，掌了權之後收不住手貪了幾筆大的，被御史參了。
皇帝回過頭來想起太子這一年安安靜靜的什麼也沒做，反而覺得他沉得住氣，於是在龍榻上重新把他召回來，把江山交給了他。”
趙高說完了，看著太子，“殿下，那位太子後來登基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是，“幸虧那一年穩住了。””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書冊上。他伸手把書冊合上了，從封面上能看到那行燙金的《資治通鑑》四個字。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一些：“你是在勸孤不要動。”
趙高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點“你明白就好”的意思：“臣不是勸殿下不要動。臣是勸殿下別在別人希望你鬧的時候鬧。三皇子現在最想看見的就是殿下坐不住。殿下要是去陛下面前爭、去內閣那邊吵、去兵部找人論理，那就是把刀遞到他手裡了。
殿下說陛下對您冷淡了，可陛下只是收了您兵部的調令權，沒有收您的太子印。他讓您多陪側妃和兒子，話聽著不好聽，但把柄也遞得不多。
殿下如果安安靜靜地回去陪側妃、帶孩子、整理府裡的舊書舊畫、沒事寫寫文章養養花，陛下那邊反而會在心裡多掂量一回。”
太子聽到“帶孩子”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那動法既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像是一口氣卡在半途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
他低頭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那李妃呢？李妃這兩天也去了陛下跟前侍疾，父皇見她比見孤的時候臉色好得多。李妃在那邊待了大半天，出來的時候陛下還讓人給她端了一碗燕窩。孤去侍疾，父皇喝完藥就閉眼睡了，沒怎麼理孤。”
趙高想了想才接話。他沒有直接回答太子的問題，而是換了個方向：“殿下覺得李妃娘娘為什麼去侍疾？”
太子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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