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病重的訊息是半個月後傳開的。起初是早朝缺席了一日。文武百官在乾元殿裡站了小半個時辰，硃紅的殿柱被晨光照得發亮，殿角的銅鶴嘴裡噙著嫋嫋的細香，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可左等右等不見鑾駕來，有人開始低聲交頭接耳，有人頻頻回頭看殿門口。
終於，內監從側門小跑著出來，尖著嗓子傳話說“陛下龍體不適，今日罷朝”，眾人便散了。
散了之後在宮門口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兵部尚書拉住戶部侍郎低聲問了一句“什麼病”，侍郎搖了搖頭說“聽說是風寒”，但兩人對視的時候目光裡都帶著一層薄薄的、不確定的東西。
第二日仍是罷朝。第三日也沒有上。到了第四日，御書房裡終於傳出話來，說皇帝偶感風寒需要靜養，政務暫由內閣與太子協同處理。
這份話術聽著周全，底下卻已經有人開始盤算，協同處理，那三皇子呢？太子跟內閣協同，三皇子那邊什麼動靜？
朝堂上的老狐狸們面上不動聲色，回去之後各自關起門來寫了幾封信。趙高站在翰林院的廊下聽完這個訊息的時候手裡還握著一卷《山川志》的謄本，暮春的風從廊下穿過來，帶著院子角落裡那叢新開的月季的香氣。
他站了片刻，把書卷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什麼話也沒說。
又過了兩日，宮裡傳出的訊息越來越不樂觀。風寒只是面上的說法，私下裡太醫署的人透露，皇帝的咳疾已經轉成了肺症，痰中帶血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翰林院的文書房裡有個掌案的老吏跟太醫院的人沾著親，私下傳話說陛下的脈象虛浮無力，像是被什麼掏空了大半。
也有人低聲議論，說皇帝這病跟三皇子獻的那個舞女脫不了干係，夜夜笙歌熬了大半個月，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何況皇帝本就上了年紀。
那個舞女據說已經被挪出了偏殿，搬出去的時候哭得梨花帶雨的，三皇子的人連夜把她接走了，安頓在京郊一處別院裡養著。
那天晚上趙高坐在值房裡整理完最後一頁舊籍，把筆擱下，合上卷冊的時候聽見窗外有人在低聲說話。
他本來沒打算聽，但聲音順風飄進來了：“聽說三皇子那邊已經開始跟兵部的人走動了，昨晚上設了宴，兵部左侍郎和幾個郎中都被請去了。”
“那太子知不知道？”
“太子在御書房侍疾，哪有空管這些。”趙高坐在案前沒動，等到窗外的腳步聲遠了才站起來，把桌上的筆墨收好，鎖了門，沿著廊下往外走。
他經過文書房的時候看見裡面還亮著燈，有人影在紙窗上晃了一下又坐回去了。趙高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那天傍晚他回府的路上繞了一段路，從東宮側門經過。側門的燈籠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門內隱約有走動的聲音和壓低了嗓音的說話聲，大約是府裡的人在籌備什麼。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門縫裡透出的光落在他的靴尖上窄窄的一小片，他低頭看了看那道光，沒有進去，轉身走了。他想起太子的側妃，算日子就在這幾日了。
他想起前世的太子妃，想起那個只活了一天的嫡子。
這世道像一條河，有時你以為熟悉水性，可真正趟過去才知道水下的石頭早被衝到了別處。
三天後的後半夜，東宮那邊有快馬報信：側妃產下一子，母子平安。訊息傳到侯府的時候趙高睡得正沉，被值夜的小廝在門外喊醒，先是敲門聲，然後是壓著嗓子的“公子，東宮來人了，側妃娘娘生了，是個公子”。
趙高坐起來披了件外袍，藉著窗外的月光看清了傳話小廝的臉，聽完話他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公主被他起身的動靜弄醒了，迷糊著翻了個身問了一句“怎麼了”，趙高低聲說“東宮生了個兒子，母子平安”，公主“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著了，一隻胳膊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枕頭上，手指頭鬆鬆地蜷著。
趙高在黑暗裡看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把那隻手放回被子裡掖好，自己披著外袍走到窗邊站了站。
月亮很亮，把院子裡那棵老杏樹的影子印在紙窗上，枝丫的影子被風吹得微微晃著。那孩子在側妃的肚子裡待了將近九個月，如今落地了，是個男嬰。太子府上有了子嗣，有了繼承人，不管嫡庶終究是一樁大事。
可趙高心裡那根弦偏偏繃得更緊了，他想起自己曾經以為能看清楚的那條路。他以為自己知道方向，以為憑著前世的記憶可以避過每一個暗坑，可此刻站在窗邊，月光底下那些影子在晃動，他忽然不確定自己還認不認得路。
他不知道這個孩子將來會走多遠，也不知道自己跟這個孩子之間隔著多薄的一層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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