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在家休了三天的婚假。三天裡他哪也沒去，就在府裡陪著兩位新夫人，早上陪公主用了早膳，中午陪馮晴在園子裡散了步，傍晚三個人一塊兒坐在廊下喝茶，看院子裡那棵老杏樹發了新芽。
日子過得舒坦，舒坦得趙高差點忘了自己還得上朝這件事。
第四天天沒亮，小廝端著銅盆進來的時候，趙高躺在床上翻了個身，聽見小廝說“公子該起了”，他把被子蒙在頭上悶悶地回了一句：“再歇一天行不行……”然後被公主從被窩裡伸出一隻腳輕輕踹了一下：“起來，別賴著。”
趙高坐起來的時候頭髮亂得像雞窩，洗臉的時候整個人還是迷糊的，換了朝服坐著轎子往宮裡走的時候，靠著轎壁又打了一路的哈欠。
進了乾元殿站到班列裡的時候，周圍的同僚們看見他來了，臉上的表情五花八門。
戶部的李侍郎第一個湊過來，滿臉堆笑地朝他拱了拱手：“趙大人！新婚燕爾啊！這三天如何？”
趙高回了一禮，正要說話，旁邊的兵部員外郎已經接上茬了：“李大人你這話問得不對，你應該問趙大人這三天“休”得好不好……”他說“休”字的時候咬得格外重，旁邊幾個人都笑了。
趙高笑著擺了擺手：“諸位大人饒了下官吧，下官這才頭一天回來，你們別把下官嚇回去。”
後面又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工部的一位郎中，年紀不大但嗓門不小：“趙大人年輕，底子好，不礙事的。不過老夫勸你一句，回去讓廚房給你燉點當歸黃芪，補一補。別仗著年輕就不當回事，當年老夫新婚的時候……”
話沒說完被旁邊的人一把拽回去了：“你那新婚都二十年前了，翻什麼老黃曆。”一群人在班列裡笑了一陣子，前頭御史大夫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咳嗽了一聲，笑聲才壓了下去。
趙高站在人群裡面色如常地笑著點頭應和，心裡在估算，大約得被這些人拿這件事調笑至少半個月，等哪位大人又娶了小妾或者納了美人才會放過他。
朝會正式開始之後，笑聲收住了。皇帝升座的時候趙高注意到他的臉色。比休沐之前差了不少，兩頰微微陷下去，眼下有一層烏青，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也比往常啞了半度，說幾句話就要停下來咳嗽一聲，咳的時候拿袖子擋著嘴，袖口放下來的時候邊緣有一點隱約的水漬，大約不是茶。
今日議的是要緊事。春種在即，去年南方澇災之後又有幾處河堤被沖垮，水退了之後田裡的淤泥還沒來得及清，不少田地被泡爛了，要趕在春耕前整出來根本來不及。
戶部報上來的數字比往年少了三成，糧食的缺口擺在那裡。各地官員的摺子雪片一樣飛進京城，說的都是同一件事：今年春種怕是要誤了。誤了春種秋天就沒糧，沒糧百姓就得餓著，餓著了就容易出事。
朝堂上吵了一輪又一輪，有人說先撥銀子修河堤，有人說修河堤來不及了先賑糧，有人說賑糧從哪兒調，戶部的倉庫之前被南方澇災掏空了一半，再掏就空了。
吵來吵去沒有個結果，皇帝坐在上頭聽著，偶爾咳嗽一聲，偶爾點一下頭，沒有拿定主意。
趙高站在文官班列的後段聽著這些議論。他一邊聽一邊在心裡扒拉算盤珠子，南方那邊田裡泡過水的地至少得曬一個月才能種，如果從邊關調糧往南運，路途遠，損耗大，也不划算。如果把兵調過去幫忙清淤倒是快，但兵調走了邊防空虛，雖然打了勝仗但楚國剛割了城，軍心還不一定穩。
退一步說，就算從戶部擠得出糧，道路也是一樁麻煩事。他把這幾條線在腦子裡走了一遍，暫時沒有出列。
他注意到皇帝在議事的時候咳嗽的節奏，隔幾句話咳一次，比平時密了。每次咳完皇帝會端起手邊的茶碗喝一口潤喉，但趙高的角度能看見那隻茶碗放下來的時候碗沿邊有一點淡淡的紅色。
他心裡沉了一下，但面上不動聲色。想起最近聽到的風聲，三皇子一個月前從江南帶回來一個舞女，據說容貌絕色，進了宮之後就住在了皇帝寢宮旁邊的偏殿裡。
皇帝近段時間幾乎夜夜都去，後宮那邊早就有人議論了。
朝會散了之後趙高跟著人流往外走，經過三皇子身旁時他稍微放慢了半步。三皇子今天穿了一身月白錦袍，面容溫潤如常，嘴角那抹笑意掛得妥帖。他察覺到趙高經過，側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趙大人新婚可好？”
趙高停住步子，微微欠身：“謝殿下關心，一切都好。”三皇子又笑了一下，轉身走了。趙高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兩息，那背影在晨光裡清清爽爽的，腰背挺直，步伐從容，跟方才龍椅上那個捂著嘴咳嗽的人形成了某種說不上來的對比。趙高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了。
當天下午趙高在翰林院值房整理舊籍的時候，外祖父府上來了人傳話，太師請公子晚膳後過去一趟。趙高擱下筆看了一眼天色，回話說知道了。
晚膳之後趙高換了便服去王太師府上。書房裡燈亮著，王太師坐在窗前那張榻上，面前還是那局沒下完的棋，但棋子比上次來時多了不少，像是他自己跟自己下了幾手。
趙高進門行了禮，在王太師對面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茶喝了一口。王太師先開口，沒有繞彎子：“春種的事你聽說了。”
趙高點頭：“朝上吵了一上午沒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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