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湘中學,圖書館。
桃花站在靠窗的藏書架前,小臂上高高挽著袖口,一邊拿著抹布擦拭著落灰的書架,一邊和她說著話。
“先前門衛的王叔過來捎話,說有個姓葉的小姐要來找我,我還以為是自己聽岔了呢。”
“這次是我臨時起意,想著今日恰逢休息日,正好過來看看你。”
其實,葉霜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
她只知道,自己心中煩憂的時候,腦海中第一個蹦出來的人,就是桃花。
就好像見到了桃花,她心頭蒙著的那一層戾氣,也能跟著她擦抹書架的動作,一點點被拭去似的。
“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也好請個假,把手上的活停一停,至少能抽空帶你到學校裡好好逛一逛。”桃花爬下梯子,用手臂蹭了蹭額頭旁黏著的碎髮,語氣中帶著些許疲憊的歉意。
“方才湘生領我進來的時候,已經大致逛過一遍了。”
湘生微微抬眼,又很快垂下眸去。
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兩隻手輕輕放在桌面上,只盯著上面的小人書看,始終一言不發。
桃花欣慰地摸了摸弟弟的腦袋,眼底浮起幾分溫柔,輕聲開口:“剛才一時走不開,還好湘生懂事,自己跟在了王叔身後,才不至於讓你獨自悶在門房乾等。”
葉霜搖了搖頭,“我沒什麼,倒是你,難得能休息一天,旁人都巴不得能歇歇,偏你還要勤工儉學。”
“我哪有你說的這麼可憐。在紅府的時候,我們每天不都是在幹這些活兒嘛,早就熟能生巧了。再說,能在學校裡工作已經很幸運了,又能討生活,又不耽誤學業,還能看顧好湘生,是一舉多得的好事呀。”
說話間,桃花彎腰將沾灰的抹布浸進水桶裡,來回揉搓了幾下,抓著布頭使勁擰到半乾後,才直起身來又爬上了木梯。
“現下,外頭多數的新式學堂都是一週六日上課,只留週日一日休整。我們川湘中學算是特例,遷就了洋鼻子先生們的作息,才改做半週六制。這樣下來,一週還能多出半日的空閒,相比其他學校的學生已經好很多了。”
“難得浮生半日閒,我是怕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見她忙個不停,葉霜的內心多少有些不好受。
她伸手想去拿水桶邊搭著的一塊溼布,可指尖還未碰到布面,就被眼尖的桃花給攔住了,“呀,別動。霜葉,這桶水髒得很,你可千萬別碰。”
她用腳將水桶別到一邊,不讓葉霜再有觸碰的機會,“這下碰不到了吧,知道你是好意,但我可不會給你任何可乘之機的哦。你給我乖乖回去坐好,只管陪著我和湘生說話解悶,就算是給我們幫了大忙了。”
知道拗不過她的性子,葉霜只好妥協下來,“好好好,我不插手就是了。只是你也別光顧著逞強,真要是遇到了什麼難處,大可以來告訴我的。”
“好啦,我心裡有數的。”桃花應著,重新抖開手裡半溼的抹布,又回過身去繼續擦拭起書架的隔板來,“其實,誰都不可能靠著誰在這世上活一輩子的。如今孃親不在了,我必須得學會如何撐起這個家。終有一天,我一定要用自己的這雙手,替自己,替湘生掙出一個活路來。”
說這番話的時候,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語氣中沒有露出半分的悽苦和委屈,只有一股咬牙往前走的篤定。
湘生依舊沒有抬眼,只是在聽到孃親二字時,攥住小人書的力道不可察地加重了些許。
葉霜沒有再勸說什麼,只是在倚靠在長木椅上,望著窗外那抹簌簌樹葉被風吹過時的斑駁光影在手邊來回晃動。
明明暗暗,搖搖晃晃。
就如同她的心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