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我去張家幹活。大李姐說,老爺子和李闖去度假山村喝茶了。
“拉弟,今天不用你幹活了。”
我正準備走,大李姐一把拉住了我。她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老爺子……連後事都給咱們安排妥了。”
她把手機遞到我面前:“拉弟,你看,我偷偷拍的照片。”
“吾兒小杰親啟:若見此信,為父已作古。人死如燈滅,勿念,勿大操大辦。
家中餘財,皆在那本日記裡記著。張家動產,你全部接管。
不動產,悉數捐予革命老區衛生院,用於購置救護車輛,命曰‘白愛華號’。
大李姐抓緊了我的手,“老爺子的娘,白大小姐,參加革命後改名叫白愛華。”
我繼續看大李姐手機上的遺囑,
“恩人劉梅,育有兩女,早歸仙境。
唯盼爾攜吾孫女艾米莉、朱莉,常回鄉看看,莫忘鄉音。
吾妻淑娟,歿於抑鬱,吾心有愧。
爾妻美娟,跨國而來,情意雖重,然中西殊途,勿強求。
大李照顧了我十六載,每月撫卹金一千,直至終老。
最不放心的,是劉偉。此子心性不定,卻無大惡。吾去後,汝每月予他兩千,限期三年。三年後,能否立足,全憑天命。若他問起那煙盒紙,便答:地下之物,不如手中飯碗。白家之恥,隨吾入土。
至於拉弟,此婦心細如髮,忠厚勤勉。吾之家事,她知之甚多,然膽小惜命,絕不會生事。爾需善待之,另付三月遣散費。若她有難,當助一臂之力。
拉雜寫來,言不盡意。父雖身體康健,然今年七十有六,人生七十古來稀。你不在我身邊,萬一哪天……”
——父 建國
看完,我沉默良久。原來張老爺子什麼都知道,只是裝傻不說罷了。他知道劉偉那點心思,把我們這些外人的後路都鋪平了,甚至把我夜不能寐的那張“煙盒紙”也蓋棺定論了——地下之物,不如手中飯碗。
那天中午,我在張家陪大李姐吃了西紅柿炒雞蛋拌米飯。
平日裡愛八卦的大李姐,今天話少得可憐。吃過飯,她把手機收回兜裡,沒再吭聲,轉身進了保姆房。她背過身去時,我分明看見她抹了一把眼角。那張整天嘮嘮叨叨的嘴,此刻緊緊抿成一條線,怕是也被老爺子的這番話給暖到了,又或是被那股子蒼涼給凍住了。
我收拾完碗筷,走進廚房。洗碗時,我從灶臺磚縫裡摸出那張煙盒紙,“白家大院”四個字已模糊不清。我把它放在煤氣灶上,點著火。火苗“呼”地一下竄起,看著它捲曲、發黑,直至燒成灰沫。我開啟水龍頭,將紙灰衝進下水道。
水流打著旋兒,像一隻黑色的眼睛,最後“咕咚”一聲,徹底消失了。
我盯著那空蕩蕩的排水口,心裡前所未有地輕盈。
就像小時候村裡死了人,道士做完法事,把招魂幡燒了,說魂兒走了,人才踏實。原來,我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也是個需要被超度的“魂兒”。如今超度完了,這世上,再沒什麼藏寶圖來勾我的魂了。我王拉弟,該好好當個保姆了。
我換上鞋,悄悄退出張家。坐上公交時,我竟然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