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裡攥著一把香菜,聽見動靜一抬頭,正撞上馮大年的眼睛。
他身後站著李闖,再往後,張建國老爺子慢悠悠踱過來,手裡還轉著兩顆核桃。
我臉“轟”一下燒到耳根,嚇得一吐舌頭,趕緊一貓腰蹲在廚房拐角,埋頭揀香菜,心裡直罵自己沒出息。
馮大年衝張建國拱手:“哎呀,張老哥,你家才有年味兒呢!這莜麵‘窩窩熱湯湯’聽著就香,分明是勾人饞蟲呢!”
張建國走到廚房門口,眯眼看看鍋裡翻滾的白氣,又瞥一眼蹲在角落的我,輕聲一笑:“大年吶,拉弟這歌,唱的是根,唱的是廚房裡的煙火氣。”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李闖:“李闖,你整日鑽研書本,不走動,聽聽,這才叫生活。”
李闖推推眼鏡,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張老哥說得對。我看這莜麵歌,可比那《貴妃醉酒》解饞!啥時候開飯?我饞這口湯湯久矣!”
張建國哈哈大笑:“拉弟,起來。既然馮總說好,大法官也誇,那就再唱一遍,給這頓飯開個場。唱好了有賞!”
一聽有賞,我心裡一喜——唱就唱唄!天天見的幾個退休老頭,我還怕咋的?我把香菜往案板上一扔,清清嗓子,扯開嗓子又吼:“……辣椒椒個羊家蔥,莜麵吃個半飽飽,一喝湯湯正好好……正好好麼正好好……”
大李姐抄起筷子,“噔噔噔噔”敲起碗沿,節奏又急又密,像廟會上的鼓點,硬是給我這野調兒配出了幾分氣勢。馮大年仰在椅背上捂肚子直笑,李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張建國捋著鬍子:“大年吶,好聽哇!這才叫熱騰騰過年,喜慶!”
馮大年拿紙巾點眼角:“好好好!張哥,這味兒正!”
張建國慢悠悠說:“那還不打賞?”
馮大年二話不說,從兜裡掏出兩百塊塞進我圍裙兜裡,又看了眼還在敲碗的大李姐,乾脆一人兩百,也塞給她:“這調子讓我想起當年下鄉時,老鄉大娘蒸的莜麵魚魚……”李闖也掏出錢,給我和大李姐一人二百,嘴上不住說:“辛苦了,辛苦了……”
我捏著那四張嶄新的票子,又驚又喜。
大李姐眉開眼笑地把錢掖好,又敲了一下碗:“謝謝各位打賞!”幾人哈哈大笑。
正熱鬧著,門“咔噠”一聲開了。
張雯挾著寒氣走了進來。
她脫下米白色羽絨服,一眼就看見馮大年捂著肚子笑,李闖鏡片濛霧,老爺子轉著核桃一臉愜意,我和大李姐圍著圍裙,一個剛唱完野調,一個還舉著筷子。屋裡的笑聲戛然而止。馮大年收回了手,李闖推了推眼鏡,大李姐拿筷子的手垂了下去。
張雯的臉“噌”地一下沉了,嘴角往下一撇,僅一瞬間,便理了理耳邊碎髮,硬生生擠出一張笑臉:“大家都在呢。”聲音不高,“今兒臘月二十四,我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張建國眼皮都沒抬,淡淡“嗯”了一聲。
我趕緊縮回廚房,心裡卻咯噔一下——她這一進來,滿屋的喜慶,瞬間打了個折扣。
就在這時,敲門聲又起。
大李姐像得了令兒,一溜小跑過去開門。
門一拉開,李婉晴裹著桃紅色羽絨服,像一團移動的旺火,笑吟吟立在門口。
她像沒瞧見張雯那張冷臉,吸了吸鼻子,衝廚房喊道:“嚯!這什麼味兒啊?隔著兩道門都聞著莜麵香了!我剛進院門,就聽見裡頭又是唱歌又是敲碗的,咋就停了呢?”
她一邊說,一邊跺跺腳上的雪,外套隨手往大李姐懷裡一塞,自顧自往裡走。
經過張雯身邊時,腳步沒停,只揚聲道:“大李姐,多做一個人的飯……”
她眼睛亮晶晶的:“拉姐,剛才那歌再唱一遍唄?我在外頭聽著那調調特別耳熟,像是老家辦紅白喜事時的調兒,又比那個歡快!快,再唱一遍,讓我也學學,回頭唱給我媽聽,保準她樂得合不攏嘴!”
她這一通嘰喳,把空氣又攪熱了。馮大年順勢接茬:“是啊婉晴,你這丫頭來得正好,這歌你得學,這叫‘發財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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