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好去找大劉姐。她瞅瞅我發黃的臉色,嘆了口氣:“拉弟啊,你這身子骨,還折騰?”我苦笑:“大姐,我有兩個兒子,哪敢歇啊?亮亮今年28了,剛找了物件,明明這邊……唉,不提了。”
大劉姐心軟,給我介紹了兩家鐘點工:一家是給獨居老頭做飯,一家是幫雙職工家庭打掃衛生。活兒不重,可錢也少,一天跑下來,腳底板疼得像針扎。但五萬六的債,一分一釐都是錢。夜裡躺下,我摸著腿上那塊舊傷疤,心裡算著賬:一天多掙一百,一年三萬六,還得不吃不喝兩年才能還清……
這天在張家,我悄悄跟楊桂香說:“桂香姐,平日裡你多擔待,我週末來幫襯就行。我……家裡又欠上債了,得去外面找點零活。”
楊桂香愣了一下,隨即拍拍我的手:“拉弟,我懂。咱都是為兒女熬幹油的命。你放心,老爺子這邊我盯緊點,絕不讓你為難。”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其實……我二閨女學費還差一萬呢,我也琢磨著週末去幫人洗窗簾呢。”
我看著她眼角的細紋,心裡那點委屈忽然就淡了。
這世上,誰不是咬著牙往前扛?
晚上回家,大強子正對著賬本發呆。他半天憋出一句:“拉弟,要不……我把縫紉機搬到早市去,多接點活兒?”
我搖搖頭:“強子,去早市能接上幾條免褲邊的活?那地方人流量大,都是買菜的,你可別瞎折騰了,再累拐了那條腿……”大強子沒再吭聲,只是把煙抽得更兇了。
“百日宴”辦完沒多久,明明休假回來,看我和大強子對著賬本發愁,啥也沒說。
轉天一早,他拎著工具箱就去了自己那套還沒裝修的空房子。
他沒找裝修隊,也沒跟我們要一分錢。下班後和週末,他就一個人蹲在那毛坯房裡,買了工具,自己改水電。改完水電,找舅舅大國幫忙鋪了地。星期天他自己給家裡颳了大白。那天我去看他,他灰頭土臉的,正收拾地面上的垃圾。
我站在門口,鼻子一酸。大強子拉了我一把,低聲說:“別耽誤孩子幹活。”
是啊,明明結婚把咱攢了一輩子的錢都砸進去了。輪到亮亮,咱不但拿不出錢,還因為給孫女辦“百日宴”,又欠下了五萬多的外債。
亮亮從屋裡探出頭,咧嘴衝我們笑:“爸,媽,你們別擔心。這房子雖然簡裝,但乾淨。以後娶媳婦時,咱再慢慢攢錢換好的。”
他這話,比打我兩巴掌還疼。我轉身出了門,沒出樓道,便哭了起來。亮亮從小淘氣,不愛學習,挨的打最多。明明從小乖,愛學習,不是全校第一,就是全年級第一,最後考上了985名牌大學。我把最好的都給了明明,輪到亮亮,我卻什麼也沒有了……
那天晚上,我給亮亮銀行卡里轉了五千。他沒要,第二天一早就把錢轉回來了,還發了條語音:“媽,我有工資,你們留著還債吧。我還年輕,別為我操心。”
聽著他的聲音,我抱著手機哭了半天,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3月份的時候,亮亮那房子裝修得差不多了。窗臺上擺了幾盆他從單位帶回來的綠蘿。
他拍了張照片發給我,說:“媽,你看,我這新房多亮堂。”我看著那幾盆生機盎然的綠蘿,放在亮亮家明亮的窗臺上,心裡忽然沒那麼難受了。
我在心裡默唸了一句:“亮亮,媽這輩子,對明明是‘傾盡所有’,對你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這虧欠,媽下輩子給你補……”
4月上旬,婆婆生病了。大強子照顧婆婆有一個多月。婆婆去世後,小姑子出國了,打電話也不接了,二強子也不知死哪兒去了……我倆簡單把婆婆安葬了,前後又欠了一萬。
我和大強子回到家,面對面坐著,唉聲嘆氣。屋裡剛靜下來,忽然“喵嗚”一聲——翠花瘸著腿從門縫裡鑽了進來。它腦袋上帶著血痕,一條後腿明顯被咬壞了,毛都一綹一綹地粘在一起。門外,一隻肥碩的大黑貓正弓著背,衝著車庫裡“喵嗚喵嗚”地叫喚。
大強子“噌”地站起來,抄起門後的破掃帚就衝了出去,對著那大黑貓狠狠砸過去。大黑貓靈巧地跳上矮牆,仍不死心地朝著翠花叫。
大強子氣得把掃帚直接扔上了牆,那畜生這才夾著尾巴跑了。
“這他媽的發情期瘋了吧?咱家這小光棍讓那野貓咬成這樣!”大強子罵罵咧咧地回來,心疼地把瑟瑟發抖的翠花抱起來,翻出藥箱給它包紮傷口。翠花縮在他懷裡,一聲不吭,只有身子還在微微發顫。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又堵又酸。連家裡的貓都過得這麼磕磕絆絆。
正在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我抬頭一看,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