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書房裡的菸灰
深夜十一點,北方剛供暖,屋裡暖洋洋的。
李淑娟早就睡了。
我收拾完廚房,正準備回保姆間,瞥見書房門縫裡還透著光。
“先生,”我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您需要熱水嗎?”
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混合著雪茄味,嗆得我咳嗽了幾聲。
林浩天背對著門,坐在那張寬大的書桌後,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他回過頭,我嚇了一跳——那雙平日裡銳利的眼睛,此刻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拉弟,”他開口,舌頭明顯拐不過彎,“把……把窗戶開大點。”
我拉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散了些許濁氣。
他手裡捏著一張照片——那是張傑(傑西卡)在國外藝術展上的宣傳海報。
海報上的“姑娘”笑得張揚,而林浩天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個凸起的喉結上。
“先生,您少喝點兒,對身體不好。”我低聲勸道。
他手指在照片上摩挲,指腹劃過那個喉結的位置。
“拉弟,”他忽然開口,語調裡有一種罕見的疲憊,“你跟了淑娟這麼久,你覺得……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心裡猛地一抽,這問題太刁鑽了。
“李教授她……學問高,心善,對人也好。”我小心翼翼地選詞。
“是啊,學問高,心善。”林浩天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在我眼裡,她曾經就像這月光一樣皎潔。”
他頓了頓,把照片扣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我當年出車禍,斷了三根肋骨,是鐵柱把我從車裡拽出來的。那時候我就發誓,這輩子要做人上人,也要對得起幫過我的人。後來我娶了淑娟,以為我娶到了這世上最完美的珍寶。可……”
他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著我,那眼神里只有一種瀕臨破碎的脆弱。
“可,你告訴我,為什麼最潔白的紙上,會藏著最黑的墨?”
我嚇得不敢喘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那個張建國……呵,張老總。”他冷笑一聲,隨即猛烈地咳嗽起來,“我一直敬他為長輩,他是資助淑娟的恩人。結果呢?”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用手指著我的鼻子。
“你以為我傻嗎,那個圈子裡所有的人都知道。
我愛她,我恨她,我更恨我自己,我才是那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他忽然雙手捂住臉,肩膀痛苦的抖動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