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悄悄的,大強子還沒下班,牆上掛著一面破鏡子。
我走到鏡前,定定地站著。
鏡子裡是四十六歲的我。這段時間在別墅幹活,東傢伙食好,剩菜剩飯都往我肚子裡塞,以前那種蠟黃褪了下去,皮膚竟然紅潤有光澤了。
我伸手摸了摸眼角,那裡的魚尾紋還在,但在白淨的皮膚映襯下,倒也不顯老。我甚至覺得,現在的我比三十多歲剛進城時還要體面些。
“我還算周正吧……”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我喃喃自語。
我看著鏡中這張尚且不錯的臉,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張臉——田老太太缺牙豁口的臉。
四十六歲,能吃能喝,還有手藝傍身,能伺候富人掙點辛苦錢。可六十多歲呢?七十多歲呢?
到那時候,我還穿著乾淨的工作服,進出那些高檔別墅區嗎?
到時候,我會怎樣?
鏡子裡的女人眼神開始慌亂。
我猛地別過頭,看向窗外,夕陽又把對面灰撲撲的小樓染成了橘紅色,那窗戶黑洞洞的,像魔鬼的嘴巴,想要吞噬些什麼……
五一節那天,我和5樓的小媳婦紅霞逛街。我穿了李淑娟給的裙子,戴了劉梅給的那個銀手鐲。
再不收拾打扮自己就老了,以後找工作也不好找……
三十六歲的紅霞拽著我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圓,上下打量著我:“哎喲喂,拉弟姐,你拾掇得真俊!這裙子腰身掐得正好,顯腰細;再看這料子,滑溜溜的,太陽底下還泛著光,一看就是好貨色!”
她又抓起我的手腕,盯著那隻銀手鐲嘖嘖稱讚:“這鐲子更是絕了,瞧這光澤,這花紋,不像地攤貨。姐,你這身兒‘行頭’得不少錢吧?!”
此刻的我顯得格外體面,彷彿那裙子和手鐲上的貴氣,真的浸到了我的皮肉裡。我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讓那鐲子露得更完全些。
那裙子是李淑娟穿舊的,那鐲子是劉梅賞我的,這話到了嘴邊我又咽了回去:“哦,那衣服是我大兒子給買的,這鐲子是東家老太太賞我的……”
“哎呀,拉弟姐,你可真有本事,一個男人也掙不了你那麼多錢!東家還賞你首飾,你收了我當徒弟吧!”紅霞抱住我的胳膊親暱地說。
我嘴上謙虛著:“隨便穿穿。”可心裡卻得意地想:舊衣裳怎麼了?這都是富太太貼身的物件!咱也沾過富貴氣了。
紅霞又羨慕地摸了一把那滑溜的裙料:“拉弟姐,我跟你說真的,你收了我當徒弟吧!我那男人當保安也掙不了多少錢,我也想出去找個跟你一樣的工作。”
“行啊,做飯是挺簡單的事,我可以教你!”我倆一邊聊一邊走。我心裡一動,可轉念一想,這活兒雖簡單,可那別墅裡的彎彎繞繞,哪是三言兩語能教會的?弄不好把這丫頭帶進了坑,讓她老公找我麻煩……
那天紅霞請我吃了魚香肉絲蓋飯,她讓我幫著也給她找個工作。
我掏錢,她拽著死活不讓掏。
我們倆足足逛到晚上十點才回家,她又請我喝了酸奶飲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