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一路都在想袁朗的問題還有隊友對他的評價,A大隊給他琢磨不透的感覺。
醫療室的白熾燈亮得有些晃眼,消毒水的氣味瀰漫在空氣裡。護士拿著棉球蘸著藥酒,在他青紫的腰側和扭傷的小腿上反覆揉搓,力道不輕不重,卻仍讓他忍不住繃緊了脊背。隨後進來的老軍醫拿起銀針,一根根扎進他腰側與腿筋的穴位,伍六一趴在病床上,後背錯落的針影襯著緊繃的肩背,倒真像只渾身豎起尖刺的刺蝟。
“今天演習結果如何?” 坐在病床邊的軍醫肩上扛著兩星一槓,手指正輕輕拉伸著他僵硬的胳膊肌肉。伍六一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眉頭擰成一個川字,牙關咬得發緊,好半天才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我沒完成任務。”
軍醫聞言笑了笑,指尖的力道緩了些:“那課目是你們袁隊親手設計的,就不是讓你們完成的,也沒人能完成。”
“那為什麼還要—” 伍六一的話衝到嘴邊,突然想起部隊的保密條例猛地頓住,“是我失言了。”
軍醫抬眼掃了他一眼,沒接話,反倒起身走到門邊,輕輕拉了拉門把手確認門已關嚴,才轉身坐回原位,聲音壓得低了些:“換了別人,這些話我半個字都不會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伍六一身上那些銀針上,語氣沉了沉,“你這一身舊傷,按規定早該報上去評估調整了,是你們袁隊壓著沒說。”
伍六一有那一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瞳孔放大,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你這一身舊傷好好養能養過來,你要先學會愛惜自己的身子,把根基打牢了,才能更好地為國家效力。”
聽著醫生的話,伍六一卻想到袁朗問他的那個問題,中彈那一刻,他能清晰地看到子彈是這麼緩慢射過來,那一刻所有信念理想希望全部忘了,他甚至都想不起自己是誰,在做什麼,就這麼眼睜睜地無力地看著子彈射過來。
袁朗說他像機器人,其實不是的,他發現自己也怕死。
十一個人,只有一個人放棄了,還有一個罵罵咧咧回了營地,火氣順著領口往外冒,扯著嗓子就喊袁朗的名字,那架勢像是要把剛才憋的氣全撒在人身上,非得跟人幹一架才痛快。
沒人攔,袁朗走出來,拓永剛已經攥著拳頭衝了上去。袁朗身形只微微一側,抬手就精準扣住他的右手腕,拓永剛也是練家子,另一隻手打中了他的腹部,可右手被袁朗順勢一擰、側身、鎖喉,整套動作快得只剩殘影。不過三兩下,拓永剛就被死死按在地上,後頸被鎖得嚴嚴實實,再怎麼梗著脖子掙扎,也只能發出悶悶的哼聲,剛才的火氣瞬間被憋成了通紅的眼眶,徹底沒了聲響。
最讓人意外的是,第一個湊上去拉架的竟然是齊桓。他幾步走到還在地上喘著粗氣的拓永剛身邊,彎腰拽起他往營地外走。到了僻靜處,齊桓從口袋裡摸出半包煙,抽出一支遞過去,自己也點了一根,火苗在夜色裡明滅了一下。
拓永剛梗著脖子,把煙接過來夾在指間,沒點,眼神里還帶著股沒散的火氣和警惕:“你們是一夥的,別想腐蝕我!”
齊桓哈哈笑著,側著臉給他看臉上的烏青:“你看,剛才許三多也打了我一拳,但是他沒你膽子大。我是真佩服你啊兄弟,我當年怎麼就忘了,要是向你一樣照著那傢伙身上來兩拳,我現在也不會遺憾了。”
拓永剛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演習是假的,我也是假的。我不是你看到的虐鳥狂人,你們叫他棺材釘是吧?我也恨死他了!”齊桓噓了一聲,“剛才看你揍他,我真看爽了!”
拓永剛盯著他看了足有半分鐘,眼神從警惕、費解,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荒謬,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你們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齊桓聞言,臉上的嬉皮笑臉瞬間收了回去,他吸了口煙,看向遠處營地的燈火,眼神沉了下來:“等你參加實戰那一天,你會知道的。”
拓永剛和吳哲是基地最看好的兩個兵,不可多見的技術人才,只要不犯什麼大錯,絕對會留下來。
凌晨三點多,袁朗才做完評估報告從辦公室出來,回到家,指尖捏著鑰匙轉動鎖芯時,動作輕得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響。
臥室門沒關,裡面亮著一盞小燈,那是給他留的。袁朗走到床邊,看著昏黃燈光下她那張熟睡的臉,睡著的時候也是那麼乖,看得人一身疲憊都散去了。
濃濃睡得不安穩,總覺得有道視線在盯著她。睫毛輕輕顫了顫,沉重的眼皮還沒抬起來,便聽到那道熟悉的聲音,“我回來了,別怕,安心睡吧。”
袁朗說完就看到她那皺起的眉頭一下子就舒展開了,他笑了笑,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我去洗澡了。”
這次的選拔結果,早上八點半的會議就得決定下來。袁朗幾乎沒休息,閉著眼也在想那個棄權的兵—成才。太可惜了,腦子機靈體能優越槍法好,除了人品可以說是沒有任何缺點,可老A最看中的恰恰就是人品。他在想,是不是自己太嚴厲了,太苛刻了才讓這個兵失去了信心。
懷裡的人一動,袁朗就睜開了眼。濃濃坐了起來,他不用看錶就知道,準是四點整了,她的生物鐘比營裡的起床號還準,春夏秋冬雷打不動,他是好笑又無奈,把人抱了回來按到懷裡,鼻尖蹭了蹭她的發頂:“你現在又不能去食堂,再躺會,陪我說說話。”
“唔?”濃濃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整個人就清醒了,黑暗中睜著炯炯有神的眼睛,“你怎麼還不睡?”
“一會早起開會,不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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