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深圳還在睡著。
濃濃已經醒了。
租住的房子在白石洲,是深圳最大的城中村。窗外的握手樓密密麻麻,偶爾有早起的人家亮起燈,她摸黑爬起來,沒開燈,怕吵醒隔壁房間的姐姐和外甥女。
姐姐昨天又哭了一場。官司的律師說,那個加盟公司已經人去樓空,錢大機率追不回來了。親姐本來有一個和睦的家庭,因為帶孩子太閒就想開家店賺點小錢,本來是想加盟大品牌的奶茶店,卻被忽悠加盟了一個雜牌店,還揹著家人開,結果就是開業不到一個月就倒閉,婚姻也搖搖欲墜,現在帶著女兒來住她這。
濃濃一個大學畢業生,還在找工作。她們兩姐妹,父母都不在了。濃濃只記得自己上學的錢都是姐姐出的。
她輕輕帶上門,下樓,騎上那輛二手電動車,往華僑城方向去。
電動車拐進創意園。舊廠房改造的畫廊、設計店、咖啡館都還沒開門,有貓從牆頭跳下來,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走開,姐姐的店在最裡面。最偏的位置,最便宜的房租——當然,這個最便宜只是相對於創意園的均價而言,每個月兩萬三,房租還有八個月到期。
濃濃停好車,掏出鑰匙,抬頭看了一眼那塊還沒換掉的舊招牌:「中藥奶茶」——土氣的紅底黃字,三個月前被姐姐花了六萬塊加盟費買來的。
店裡的操作檯被她改成灶臺,買了抽油煙機,做成了開放式廚房。姐姐孤注一擲,她也是,她剛畢業沒錢,只能找銀行貸款。濃濃郁悶得快要窒息,但還是得幹活。店招牌七點有人會過來換,她要先把食材備好。
早上七點半,林棲從咖啡館出來,手裡端著剛買的美式,困得眼皮打架。昨晚趕方案趕到兩點,今早又被老闆電話吵醒,說客戶要改稿,十點之前必須發過去。
她站在咖啡館門口,閉著眼睛灌了一口咖啡。
然後她聞到一股濃郁的蔥油香味,肚子都咕咕響,她循著味道找過去,巷子最裡面那家店,招牌換了。之前是什麼,哦,中藥奶茶,當時她還和同事們吐槽,誰他媽喝奶茶養生啊。
現在那塊招牌不見了,換成了一塊簡單的木製招牌,本色,沒上漆,上面刻著六個字:好吃的家常菜
這店名和中藥奶茶的分量簡直不相上下。
店門口放著一塊小黑板,粉筆字寫得工整:今日早餐套餐10元 鮮肉小餛飩+蔥油拌麵
在創意園,十塊錢能吃什麼?咖啡館一杯美式用了優惠卷還要9.9。她想也沒想就推開了門。
店裡很小,一眼就能看完。
三張桌子靠窗,展臺前幾個凳子,廚師就在展臺後,開放式廚房,有那種okase的感覺,嚯,10塊錢吃okase,可以!
“歡迎光臨,要吃早餐嗎?”
林棲看著廚師,嘴巴微微張大,廚師一個女孩很年輕,關鍵是很漂亮,像明星,嬌小白瘦,站在操作檯後面,繫著一條藍色圍裙。頭髮隨便扎著,額前有幾縷碎髮被汗打溼了,貼在臉頰上,眼睛很亮,黑是黑白是白,像兩汪清水。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種電影裡才會出現的、讓人記一輩子的白月光、什麼亡妻回憶錄、我那早逝的白月光……清純得讓人移不開眼。
“對!”她回過神,聲音都有點劈叉,趕緊清了清嗓子,“對,吃早餐。”
她在高腳凳上坐下了。凳子有點高,腳夠不著地,懸在那兒晃盪。但這會兒她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了,眼睛忍不住往展臺那邊瞟。
女孩轉過身,從旁邊的架子上抽出一把麵條,纖細白淨的手抓了一把餛飩,扔進鍋裡,動作熟練。
三分鐘,早餐就端上來了。
一碗點綴著蔥花的小餛飩湯,約莫有十幾個,蔥油拌麵,看著對聞著也對,吃起來,林棲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湯。
鮮。
不是味精衝的鮮,是骨頭湯熬出來的味道。她舀起一顆餛飩,皮薄得能看見裡面淡粉色的肉餡,咬一口,肉汁混著湯水在嘴裡化開。她又夾了一筷子面。吃起來是能在大飯店裡出現的味道。
林棲一邊吃著一邊看她,那個女孩正在包餛飩。就在她面前,一筷子餡,一捏一個,一捏一個,快得像機器。每一顆都鼓囊囊的,褶子整整齊齊,落在撒了乾粉的托盤上。長成這樣,做飯做成這樣,在這個最偏的角落裡,賣十塊錢的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