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裡克把這隻髒兮兮的東西迷暈,拎回加尼爾宅子裡丟到她的小床裡,省得加尼爾製造全城大搜捕。他實在低估了這個小崽子的魄力,更低估了她那身比下水道耗子還要頑強的反骨。
她對自由的盲目渴望,以及對死亡的無知無畏,實在遠超他的想象。
埃裡克覺得荒謬至極。
生平第一次如此寬容,忍著噁心給她擦藥,教她知識,還救了她,結果這個小崽子暈倒之前還要拿黃油小刀捅他。
兒童,上帝創作的最邪惡的東西。
埃裡克低下頭,看著陷在鵝絨被裡一股屎味的傢伙,他嫌棄地皺了下眉頭,忍著要發作的精神潔癖,在她手心裡放了一把摺疊刀。
“叮鈴鈴——”僕人在早上六點準點搖鈴。
濃濃猛地倒抽一口涼氣,從床上彈坐起來。
腦子還像是被灌了二兩烈酒,太陽穴突突狂跳。她下意識往後縮成一團,右手攥住的東西,沉甸甸的。
一把做工精巧的摺疊刀靜靜躺在她的手心裡。黑檀木貼片,黃銅鉚釘,刀柄末端雕著極細的鳶尾暗紋。
她扭頭四處找威脅信,最終在自己的日記本里發現了一行字。
【刀尖應當對準頸動脈,而不是朝向虛空。】
就這?
就這?
濃濃把整本日記都翻了個遍,就只有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她甚至變態地想著,這人還怪好的嘞。不行,她覺得自己病得不輕,遲早要瘋。
到底還是向惡勢力妥協了。
練琴。
巴赫《平均律鍵盤曲集》第一卷第二首賦格,要求演奏者的左右手同時管理三條獨立的旋律線,並清晰地讓主題在每次出現時都能被聽到,同時保持伴奏聲部的從屬地位。
好訊息,她在練琴的時候竟然沒人打擾她,管家甚至看在她投入的份上推掉了刺繡課。
顯然她的浪子回頭在加尼爾宅子裡,簡直是聖靈感召,祖墳冒青煙的奇蹟。
可惜,在真正懂行的人耳朵裡,這是一場災難。
巴赫的賦格被她彈得磕磕絆絆,斷句如同瘸腿的馬車。暗處的那位顯然對這種鋸木頭般的噪音深惡痛絕,拳頭都攥緊了。
但意外的是,在賦格徹底卡死在第三小節後,這個愚蠢的小崽子停了片刻,竟換了一首肖邦的《a小調圓舞曲》。
一首接近完美的演奏。
埃裡克在夾牆的漆黑陰影中站直了。
琴聲從那架昂貴的普萊耶爾裡流淌出來,沒有刻意賣弄的炫技,他聽出了那個小混蛋的靈魂在哭泣,聽出了她的無能憤怒,聽出了她的絕望。
比起唱詩班那些毫無靈魂,像白麵包一樣乏味的讚美詩,這種從靈魂滲出來的情感,才是真正活著的音符。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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