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也養著苦力縴夫,潤娘卻喊自家男人親自上門一趟。
濃濃等人走了,低聲抱怨著:“娘,我不喜歡那種文弱書生。”
潤娘壓低了嗓門,一邊警惕地掃著集市過往的人流,一邊湊近女兒,手指在她腦門上輕輕戳了一下:“不喜歡文弱書生?那你想喜歡哪樣的?像前頭船幫裡那些整天光著膀子、喝二兩燒刀子就挽袖子砸骰子、三句話不對付就抽分水刺的莽漢?”
那可不,肌肉男,多有男人味,濃濃不敢把心裡話說出來。船工縴夫們一身被江風烈日曬得油亮古銅的腱子肉,拉縴時後背繃起的青筋,起帆時一膀子能扛起百斤纜繩的力道。在她眼裡,那才叫頂天立地的爺們兒,寬肩窄腰,站著像根定海神針,看著就讓人踏實。
潤娘何等眼毒,一瞧閨女這副油鹽不進的犟種模樣,順著她的視線往碼頭一掃,一群光著膀子的精壯漢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眼珠子往哪兒瞧呢?沒羞沒臊的!”
潤娘掐了一把她的臉頰,“皮肉瓷實能當飯吃?一把子傻力氣能換來瓦遮頭?那些渾身腱子肉的漢子,三十歲前拿命在水裡搏,三十歲後一身的爛瘡寒腿,陰天下雨痛得滿地打滾。手裡攥不住兩個銅子兒,脾氣倒比江浪還衝,喝了二兩馬尿回家打老婆砸鍋碗的,你在沿江碼頭見得還少?”
濃濃被戳破了心思,臉頰一熱,嘴硬地小聲咕噥:“我哪有瞧……可也不能找個風一吹就倒的呀。那齊先生長得細胳膊細腿的,走路都能叫扁擔戳個大跟頭,看著就……就弱不禁風。”
“要什麼身板?你還指望他下水撈魚還是拉縴扛包?他手無縛雞之力才好呢!書生面皮薄心眼軟,往後成了家,你橫他一眼他都得縮脖子,那才叫你當家做主的好日子。真找個一身蠻力的,哪天急了眼,你吃得消他一巴掌?”
濃濃還是不服:“萬一哪天房頂瓦片掉了,他敢上去修麼……”
“他修什麼瓦?人家有銀子請瓦匠修!”潤娘白了她一眼,忍不住抿嘴笑,“你沒瞧見他剛才掏荷包那陣勢?手抖歸手抖,掏大洋的時候可沒手軟。行了,少在這兒瞎琢磨,你爹可不是吃素的,走這一趟,管叫他原形畢露。”
齊鐵嘴在長沙老城裡有正經門面和住宅,前廳算命堂,供著祖師爺的牌位,香爐裡的香灰積得厚實。穿過前廳的垂花門,一個天井小院。
“老伯,您進來喝口茶!晚生給您沏新茶!”齊鐵嘴一路小跑在頭前引路,殷勤得像個剛迎進貴客的店小二,進了小院,他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搬回房間,又匆匆跑出來從天井那口風水大水缸裡舀水,嘴裡不停唸叨:“後院鄙陋,平時就晚生一人過活,雜亂了些,伯父莫怪,莫怪!”
阿水不客氣地在後院裡逛著,茅廁,後廚,次臥,主臥,他沒看到女人家的東西。後廚裡還擺著一碗泡爛的清湯掛麵。
“不用麻煩了,你這算一卦多少錢?”
齊鐵嘴拎著鐵壺,神色一頓,這哪裡是來問卦錢的?這分明是老丈人審賊呢!
“瞧您老人家說的,見外了不是?”齊鐵嘴把鐵壺輕手輕腳地擱在灶臺沿上,雙手在長衫下襬上使勁蹭了蹭,躬著身子賠笑道,“平日裡外人來求卦,那是生意;您老人家進門,那是天大的貴客!哪有自家人……啊不,哪有長輩到晚輩屋裡坐坐,還要掏銀子的道理?折煞晚生了,折煞晚生了!”
“我不白佔人便宜,你既開了香堂,就給我算一卦。”阿水從袖子裡摸出兩塊大洋,拍在了灶臺上,膀大腰圓的船伕,不怒自威。齊鐵嘴抖著嘴,腰更彎了:“好……好,既然伯父發了話,晚生自當遵從。不過晚輩的規矩是買貨送卦,單收卦金有違祖訓,要折陰德的。委屈伯父移步前廳,從晚生這香堂裡挑件隨眼緣的物件,貨成了,卦才靈!”
香堂的四方木架上,黃楊木雕、各色舊玉、羅盤、銅鏡、桃木劍併線香蠟燭。
阿水揹著手在架子前踱步,眼神粗糲,略帶戒備地掃過滿架子的玄虛玩意兒。他一介水上粗人,不看玉石成色,也不看木料包漿,最後停在了一尊巴掌大小的定水獸青銅壓勝上。
那是隻昂首伏臥的蚣蝮,專鎮惡浪兇水。
阿水手指在獸頭上按了按,沉甸甸的,他轉過身看著齊鐵嘴:“就這個了。”
“好眼力!此乃蚣蝮壓勝,專壓惡浪暗流。”齊鐵嘴雙手把青銅獸取下,用紅綢細細裹好遞過去,整個人端出一派九門算命先生的凜然正氣:“貨已交割,兩塊大洋晚生便收下了。伯父,這隨貨附贈的一卦——您,想問什麼?”
“算算我閨女阿濃,沒有八字,你自己看著算。”
沒有八字,便看面相,父子連心,相通血脈。齊鐵嘴一瞅未來老丈人的面相,眼皮就跟著跳,“伯父……您當真要晚生看著算?”
阿水冷哼一聲:“怎麼,算不出來了?”
“不是算不出,是有些話,晚生怕說出來大不敬。”齊鐵嘴摺扇在掌心輕輕一點,目光直勾勾落在他右眼眶下,“相法有云,左眼看兒,右眼看女。伯父左眼臥蠶飽滿如伏蠶,人中深長如刻竹,這是男丁滿堂之相!偏偏您右淚堂乾癟下陷,還橫著一道被暗水沖刷出的破水紋——這在麻衣相法裡,乃是獨陽亢烈,無陰可納之局。”
齊鐵嘴深吸了一口氣,收斂了所有油滑,定定看著阿水:“伯父,恕晚生直言,您這副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鐵打骨相……命中根本就沒有女兒……這阿濃姑娘……”
他話沒說完,阿水猛地一巴掌拍在紅木案几上,茶盞震得跳起半寸,“老子刀口舔血幾十年,在水裡撕過水匪,最煩你們這些嘴皮子翻飛的江湖騙子!阿濃是我媳婦懷胎十月掉下來的肉,你敢再渾說半個字,信不信老子拆了你這齊家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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