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慈寧宮的一場對質塵埃落定以後,延禧宮空了,啟祥宮也關門閉戶,其餘各宮依舊請安、領份例、當差過日子,並未因此再起什麼風波。
至此,六宮上下也算真正明白了新宮規的分量。
大傢俬下都說,如今這紫禁城裡,萬事都得照著皇后娘娘立下的規矩來,無論是誰,舊日再有體面,只要敢逾矩,便一樣討不了好。
一時間,後宮諸人行事都愈發謹慎,往日那些仗著資歷偷奸耍滑、仗勢欺人、踩高捧地的事也少了許多,各處當差皆照章程本本分分地來,出入往來皆有據可查,宮中風氣竟又比從前清朗了幾分。
只是規矩能約束人的手腳,卻從來拘不住一顆想往上走的心。
這一日午後,長街上日光正盛,李玉領著兩個小太監往養心殿方向去,行至半途,目光卻忽然落在宮牆下一個身量單薄的小太監身上,腳步隨之一頓。
那小太監原本捧著一塊值牌安靜候在道旁,低眉垂眼,等李玉一行先過,見李玉停了下來,他才立即跪下請安:“李公公安。”
李玉沒有立刻叫起,只站在原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問道:“你姓劉?”
那小太監顯然也有些意外,抬眼看了李玉一下,很快又垂下去:“回公公,奴才姓劉,值房裡的人都叫奴才小劉子。”
李玉點了點頭,又道:“昨兒夜裡乾清門下半夜,原本不是你的差吧?”
小劉子目光微微一動,神色卻仍老老實實:“不是,原該是趙公公當值,只是他昨兒傍晚突然上吐下瀉,實在站不住了。奴才原本便輪著今日清早的差,左右都在一處,見一時找不著旁人,便替他頂了一宿。”
“替他頂?”李玉眉頭微皺:“如今宮裡是什麼規矩,你不知道?值房輪班都是落過冊子的,什麼人、什麼時辰、當什麼差,一筆一筆都要對得上。你還敢私底下換差?”
小劉子立刻伏下身去:“奴才不敢!回李公公,趙公公身子不成的時候,奴才先陪他去了太醫院,請值夜的醫士驗過,拿了憑條,又一道去了值房,請當夜領班重新改過輪值冊的。奴才還在乾清門值房與內務府值房兩處都重新落了名,進門時又按過一次印。奴才雖替了他的差,卻沒敢少走一道手續。李公公若覺得哪裡還不合規矩,奴才領罰就是。”
李玉看了他片刻,眼裡分明閃過一絲笑意,面上卻依舊板著:“既然本不是你的差,何苦替人熬這一夜?趙德貴與你有恩?”
“趙公公待人自是好的。”小劉子頓了一下,想了想,卻還是答得坦然:“不過咱們都是底下跑腿辦差的人,今兒他病,明兒說不定便輪到奴才。何況御前的班缺不得人,他若硬撐著病來,真在當值的時候出了岔子,到時候吃掛落的也不只是他一個。奴才想著,多熬幾個時辰,總比一屋子人跟著受罰強。”
李玉終於笑了一下:“倒是個實誠的。昨夜替班的賞,領了沒有?”
小劉子忙搖頭:“沒有,值房說能多領一份夜食錢,奴才沒要。總歸是趙公公的差,奴才既沒替他擔罪,總不好反過來佔他的便宜。”
這回李玉眼中的意外更明顯了些,過了片刻才道:“起來吧。”
小劉子叩頭謝過,這才站起身退到一旁。李玉又隨口問道:“你如今在哪處當差?”
“養心殿外值房。”
“多久了?”
“一年零七個月。”
“哪裡人?”
李玉之後又隨口問了幾句家中舊事與入宮年歲,都是再尋常不過的閒話,小劉子也都一一答了。
片刻之後,李玉便擺了擺手:“行了,去當你的差吧。”
小劉子應了一聲,規規矩矩行禮退開。
李玉卻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許久,直到那單薄身影拐過長街盡頭,才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喃喃道:“我如今手底下也該正經帶兩個徒弟了。”
而這一幕,從頭到尾,早已落進了不遠處的兩雙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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