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見過,也或許沒有。”長柏光棍地說。
小路子最怕自家主子這樣說半句留半句,立刻苦著臉拱手:“爺就別難為奴才了,還請爺指點。”
長柏這才慢慢向前走去,邊走邊問:“王欽走了,李玉雖也受過罰,到底沒有被革掉御前的差事。如今復值回來,王欽原先掌著的許多事情自然都落到了他手裡,你覺得眼下他最要緊的是做什麼?”
小路子這回反應得很快:“自然是把王欽留下的人和差事重新理順一遍。御前才剛出了這樣的亂子,再不盯緊些,回頭若又出了紕漏,頭一個吃掛落的就是他。”
“所以近幾日的輪值冊,他必然會親自看。”
小路子眼睛頓時一亮。
長柏這才繼續道:“一個原本不值夜差的小太監,因為替病了的同伴補差,他的名字便要出現在太醫院驗病的憑條上。要改班,值房重新改過的輪值冊裡也有他,夜裡出入乾清門,驗牌簿上又是一筆。一個晚上,幾處冊子翻下來,光是他的名字,便得出現好幾次。今日再在眼前露一次臉,憑李玉如今事事都要重新過目的謹慎,如何還能記不住?”
小路子臉上的恍然之色越來越濃:“先叫李公公在冊子上把他的名字看熟了,心裡起了疑,今日再見著真人,順口一問,知道他非但沒犯錯,反而是在替人救急,差事也辦得滴水不漏,這一來一回,豈不是比尋常跑到跟前獻殷勤更叫人記得牢?”
長柏含笑看了他一眼:“朽木可雕。”
小路子卻越想越不是滋味,也不知是氣自己方才竟看走了眼,還是想到了什麼不光彩的往事,忍不住壓低聲音道:“那照這麼說,難不成趙德貴那一場上吐下瀉,也是他暗地裡做的手腳?”
長柏失笑,抬手便拿手裡卷著的冊子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你啊,要麼什麼都不想,要想便恨不得一步想到殺人放火去。瀉藥是他想拿便能拿到的?太醫院藥材出入、各宮領藥如今都記得清清楚楚,你當我皇額娘立的那些規矩是擺設不成?”
小路子捂著腦袋,委屈道:“那……那這些便都是湊巧?”
“湊巧有之,算計有之,用心也有之。”長柏緩緩道:“趙德貴生病是真,他替人救急也是真,規矩一道沒少走,不貪那一點夜食錢也是真的,昨夜的差事辦得漂亮,更是真的。他不過是在把事情都做妥以後,又多用了一點心,讓該看見的人看見罷了。”
小路子聽完,忍不住回頭望向那人早已消失的方向,笑罵了一句:“好小子,瞧著老老實實,心眼子卻真不少。”
說完,他又偷偷打量長柏的臉色,見他神情裡非但沒有厭惡,反而隱隱帶著幾分欣賞,心裡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大阿哥似乎對他也另眼相看。”
長柏倒不避諱,坦然點頭道:“既沒害人,也沒壞規矩,不但能把事情辦成,還知道怎樣叫自己的功勞清清楚楚落到該看見的人眼裡,說明能力夠,本事也足。至於心性如何,眼下還看不出來,日久才能見人心。不過能這般力爭上游,可見至少是個意志堅定的。”
這一番誇讚實在不低,小路子聽得愈發酸溜溜的,但還是道:“既然大阿哥覺得他能用,不如干脆同李公公開個口,把人要過來?您身邊也不嫌多個機靈的。到時候奴才先壓他幾個月,挫挫他的銳氣,省得他年紀輕輕便覺得自己聰明得不得了,也好叫他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往後才能更好用。”
長柏卻連想都沒想:“不是時候。”
“為什麼?”
“他今日費這些心思,要的便是御前這一條路。如今王欽才走,御前正缺人,李玉又已經注意到他。這個時候把他截到我身邊來,未必是在抬舉他,反而是在斷他的路。何況——”
小路子等了半晌,沒等到下文,忍不住追問:“何況什麼?”
長柏只但笑不語。
——
與此同時,一名身量瘦小的宮女正跟在教習嬤嬤身後,跨進擷芳殿的宮門。
她年紀尚小,眉眼還帶著尚未褪盡的青澀,臉頰也沒有完全長開,但一雙眼睛生得烏黑明亮,肌膚更是白皙,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
領她來的嬤嬤一路板著臉,到了廊下才停住腳步,轉過身上下看了她一遍:“也是你這小丫頭走運,才入宮第一年,便趕上這一回宮人考核,偏又各項都得了優,沒在底下受幾年磋磨,便能調來擷芳殿伺候大阿哥。”
小宮女連忙將臉垂得更低了些,不敢露出半分喜色。
嬤嬤依舊冷聲道:“不過我醜話先說在前頭,大阿哥身份尊貴,待底下人雖寬厚,卻最看重規矩與差事。這裡不是讓你來享福的地方,更容不得你仗著年紀小便偷懶耍滑。接下來一個月,你得跟著宮裡的老人重新學規矩,半點都馬虎不得。若出了錯,不管你先前考核得了多少個優,一樣要退回去。聽明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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