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紀蕪和蕭祁有了一個女兒。
女兒出生在秋天,銀杏葉正黃的季節。紀蕪在產房裡疼了十幾個小時,蕭祁在外面等了她十幾個小時。他被允許進產房的時候,紀蕪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了。他握著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紀蕪看著他蒼白的臉,心想她才是躺在產床上的人,他怎麼看起來比她還要疼。女兒出生的時候哭聲響亮,護士把她放在紀蕪胸口,小小的、皺巴巴的一團。紀蕪看著那張像極了蕭祁的臉,眼淚止不住地流。蕭祁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但沒有哭。他伸出手指,輕輕地碰了碰女兒的臉蛋,小人兒皺了一下眉,繼續哭。紀蕪看著他笨拙的樣子,哭著笑了。
“蕭祁,她長得像你。”
“像你好看。”
“你在說我好看?”
蕭祁沒有回答,目光一直落在那張小小的臉上。
女兒取名蕭桐。桐,紀蕪取的,說秋天出生的孩子,名字裡該有木。蕭祁說好。蕭桐滿月那天,隊裡的人來家裡看孩子。張揚帶了女兒來,小姑娘趴在嬰兒床邊看蕭桐,回頭對張揚說“爸爸,她好小”。
張揚說“你小時候也這麼小”。
老趙帶了一袋自己泡的茶,說給紀蕪補身體,紀蕪說“我不喝茶”,老趙說“給你老公喝”。
江嶼已經不在隊裡了,調去了網安部門,但他還是來了,帶了一個毛絨玩具,放在嬰兒床旁邊。蕭桐伸手抓了抓,沒抓住,嘴巴一癟,哭了。蕭祁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奶瓶,表情難得有些慌亂。張揚說“蕭隊你也有今天”,蕭祁沒理他,把奶瓶塞進蕭桐嘴裡,小人兒立刻不哭了。老趙感慨了一句“一物降一物”,所有人都笑了。
蕭桐一歲的時候學會了叫“爸爸”。蕭祁那天剛好出差,紀蕪給她打電話,蕭桐對著手機喊了一聲“爸爸”,聲音奶聲奶氣的。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蕭祁說了一句“再叫一聲”。蕭桐又叫了一聲,紀蕪聽到電話那頭有很輕的吸鼻子的聲音。她沒有問,但她知道他哭了。
蕭桐兩歲的時候,紀蕪帶她去市局。蕭祁出差了,臨時找不到人帶孩子,紀蕪只好把她帶到辦公室。張揚給她拿餅乾,老趙給她泡了很淡的茶,江嶼——已經調走了,但那天剛好回來辦事——給她看手機裡的動畫片。蕭桐不哭不鬧,乖乖地坐在紀蕪工位上,手裡抱著那個毛絨玩具。有同事路過好奇探頭,張揚就說“這是蕭隊的閨女”,同事說“長得真像蕭隊”,蕭桐抬頭看了看那人,低頭繼續玩玩具。紀蕪看著女兒那張和蕭祁如出一轍的臉,忍不住笑了。
蕭桐三歲那年,蕭祁帶她去了海邊。紀蕪要值班,沒能去。蕭祁發來照片——蕭桐蹲在沙灘上堆城堡,海水衝過來把她堆了一半的城堡沖垮了,她愣了一秒然後哭了。蕭祁蹲在她旁邊,幫她重新堆。照片是路人幫拍的,蕭祁蹲在那裡,高大的身軀彎成一張弓,表情專注而溫柔。紀蕪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把它設成了手機桌布。
蕭桐四歲,上了幼兒園。第一天去的時候沒有哭,紀蕪鬆了口氣。第二天開始哭了,抱著紀蕪的腿不讓走。蕭祁把女兒從地上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手臂上。“爸爸送你。”蕭桐摟著他的脖子,抽抽搭搭地不哭了。
紀蕪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父女倆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跟蕭祁出現場。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走在她前面,背影挺拔,步伐穩健。現在他走在女兒前面,背影還是那麼挺拔,步伐卻慢了很多,配合著小人兒的小碎步。
晚上,蕭桐睡了。紀蕪和蕭祁坐在陽臺上,秋天的夜風很涼。蕭祁手裡拿著一杯茶,紀蕪靠在他肩膀上。
“蕭祁,你以前想過自己會有女兒嗎?”
“沒有。”
“那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蕭祁想了想。“很好。”
紀蕪知道他說的“很好”是什麼意思。不是好,是很好。是那種超出預期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好。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銀色的,已經戴了好幾年,有些磨損了。旁邊的銀杏葉手鍊和星星項鍊,她換著戴,但戒指從來沒有摘下來過。
手機震了一下,同事發來的訊息,問她明天能不能去加班。她回了一個“好”,然後靠在蕭祁肩膀上繼續看星星。夜空中有一顆很亮的星,她想那大概是離他們最近的一顆。蕭桐的小名叫星星,是她取的。她說星星在天上,離我們很遠,但每天晚上都能看到。蕭祁說好。他們家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星星——蕭祁是她最亮的那顆星,紀蕪是他一直守著的那顆,而蕭桐是兩顆星靠在一起之後長出來的那棵小樹。年年歲歲,枝繁葉茂。
後來,紀蕪和蕭祁有過很多個夜晚。加班的夜晚,出差的夜晚,蕭桐生病的夜晚,兩個人難得一起看星星的夜晚。每一個夜晚都不一樣,每一個夜晚又都很像。只要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夜晚。
很久以後,蕭桐長大了一些,問起了紀蕪她和爸爸是怎麼認識的。
紀蕪想了想,說“網上認識的”。蕭桐問“然後呢”,紀蕪說“然後媽媽就去爸爸的單位實習了”。
蕭桐又問“然後呢”。
紀蕪看著女兒好奇的眼睛,笑了。“然後就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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