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安平縣外的大營綿延數十里,涇渭分明。
前軍和中軍的大營裡,士卒們枕戈待旦,和衣而臥,連咳嗽聲都壓得極低。
而位於大營最後方、最安全的一片營區裡,卻是燈火通明,酒肉飄香。
這裡被底下的老兵私下裡戲稱為“少爺營”。
營裡住著的,全是京城各大旺門世族的子弟。
王家、李家、馬家、柳家、崔家、鄭家……隨便拎出一個姓氏,背後都站著朝堂上的三公九卿。
出征前,這幫朝中大臣在成平帝面前痛哭流涕,說自家的子嗣聽聞國恥,怒不可遏,非要給皇上效死命,哪怕去軍中當個牽馬的馬前卒也心甘情願。
成平帝自然不傻。
他知道這幫平日裡鬥雞走狗的膏粱子弟哪會打什麼仗,真讓他們領軍,大雍的家底都得敗光。
於是皇帝特地下了口諭,不給這幫人授予任何正式的武將官職,全憑軍功擢升。
皇上是這麼說了,但謝景溫哪敢真把這幫“活祖宗”往前線推?
這要是真讓他們當個大頭兵,被匈奴人的流矢射死兩個,謝景溫就算打贏了仗,回京之後也能被這幫世家大族在朝堂上用吐沫星子噴死。
所以,他乾脆把這幫人全圈在了後方,好吃好喝地供著。
此刻,少爺營裡最大的牛皮大帳內,十幾位公子哥正圍坐在一起,聽著自家派去前線打探訊息的部將繪聲繪色地講述白天的戰況。
“……諸位少爺是沒看見啊!咱們大雍的軍陣一擺,那幫匈奴蠻子嚇得連馬都控不住了!連咱們步兵大陣的一百步都沒靠近,丟下一地死屍,掉頭就跑!簡直是不堪一擊!”
“好!”
柳家的二少爺猛地一拍大腿,端起滿滿一碗酒一飲而盡,臉色漲紅地大笑道:“我大雍天兵果然天下無雙!這幫茹毛飲血的蠻夷之輩,也敢來捋虎鬚?今日一戰,真是揚我國威!”
“就是!我聽前面退下來的兵卒說,那幫蠻子身上穿的連鐵甲都不是,全是破羊皮!”旁邊王家的小公子抓著一隻烤羊腿,一邊嚼一邊輕蔑地說,“早知道這幫蠻子這麼不經打,今天本少爺就該親自頂在前面!”
馬家的大少爺靠在軟塌上,剔著牙冷哼一聲:“大帥也是太謹慎了。照我看,今天就不該扎什麼營,直接派三千精騎衝殺過去,順勢就能把那個什麼南安集給拿下來。”
幾個人藉著酒勁,越吹越興奮,彷彿白天那一地匈奴人的屍體,都是他們親自揮刀砍下來的一樣。
聊到最後,柳二少站起身,掃視了一圈眾人:“諸位,出京的時候,我家老爺子可是發了話的。若我此戰能親手砍下兩個蠻子的腦袋立下軍功,回京後,就把城南那套最大的宅子和那匹大宛良駒賞給我!你們家裡,想必也沒少許諾吧?”
眾人紛紛點頭,眼中露出貪婪和狂熱。
在這幫二世祖眼裡,對面的匈奴人根本不是來要命的兇徒,而是白花花的銀子和升官發財的踏腳石。
“那還等什麼?”王家小公子把羊腿骨一扔,“天天在這後邊待著,連個匈奴人的毛都撈不著!明日一早,咱們就聯名去謝大帥帳前請命!求他給咱們撥幾百匹好馬,咱們親自衝他一個來回,多掙些軍功回來!”
“好!算我一個!”
“我也去!明日就去找大帥!”
大帳內爆發出一陣狂傲的鬨笑聲,眾人紛紛舉碗砸酒,立下了明日請戰的賭約。
相比於少爺營的狂歡,此刻的謝景溫中軍大帳內,氣氛卻壓抑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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