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這話,林猛和林鐵紛紛沉默了。
這天下,原本就是烏鴉一般黑。
大雍朝廷明文規定的農田正稅,聽起來倒像是仁政,頂天了也就是十之二三。
可真到了下鄉催繳的時候,層層攤派加碼下來,這稅就成了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這裡面的門道,那可就多了。
就比如單說收糧時的“官鬥”與“民鬥”,就是兩套截然不同的規矩。
老百姓在自家用民斗量得明明白白的一百斤新糧,挑到鄉里交稅,往那衙門的官鬥裡一倒,稱官上下嘴皮子一翻,就變成了八十斤。
再遇上收糧小吏故意“淋尖踢斛”,一腳踹灑幾斤,最後還得算上所謂的沿途損耗。
規矩是官府定的,秤砣捏在官老爺手裡。
你敢辯駁半句,那就是抗拒皇糧的刁民,輕則枷號示眾,重則直接當成反賊法辦。
被官府這些軟刀子逼得活不下去的自耕農,唯一的活路,就是含淚把祖傳的田契賣給地方上的世家豪紳,帶著一家老小淪為地主家的佃戶。
為什麼明知道要被剝削,老百姓還是爭著搶著去賣身?
因為賣了身,就等於把頭上的那片“天”換了。
豪紳地主怎麼去跟官府周旋、怎麼利用特權少交甚至免交賦稅,那是東家的本事,跟底下的佃農再無半點關係。
雙方的契約簡單粗暴:秋收打下來的糧食,不管豐歉,地主直接抽走一半。
交出一半的口糧,代價雖然慘痛,但這畢竟是個能看得見底的數,總好過面對縣衙那個隨時能讓人家破人亡的無底深淵。
兩害相權取其輕,這就是大雍底層百姓最絕望的生存智慧。
可這些世家大族,又哪裡是什麼心慈手軟的活菩薩?那一半的租子,只是套在脖子上的第一根繩索。
若是遇上旱澇災年,地裡歉收,交不夠東家的租子,佃戶們為了活命,就只能去借主家利滾利的高利貸。
一旦印子錢上了賬,這輩子連帶子子孫孫,就徹底成了主家名下的農奴。
至於那些連薄田都沒有、只能出賣力氣的長工,日子更是苦不堪言。
每逢農忙,不管自家有沒有留點口糧地,都必須天不亮就滾去地主家的大田裡賣命。
幹得慢了,監工的鞭子就抽過來了;累死累活幹滿一年,不僅兜裡沒幾個子,甚至連幾頓飽飯都混不上。
說到底,兩種都是壓榨,無非就是方式不同。
“咱們不是什麼行俠仗義的俠客,也沒那麼高的道德水準,咱們現在首要的目的是活命、是積攢實力。”林淵站起身,做出了最終決定,“既然縣衙發了話,搶到的東西全歸咱們,這筆買賣就能幹。不過,咱們得有咱們的規矩。”
林淵看向林鐵:“鐵子。這兩天你帶幾個機靈的弟兄,先去柳樹溝探探底。摸清楚盧家的護衛佈置、運糧路線和人手多寡。”
“切記要保護好兄弟們,平安歸來最重要。”
林淵的目光掃過眾人:“如果被人發現,非要動手的話,可以打傷,但儘量不要隨意打殺,免得結下解不開的死仇。但這有個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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