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剛走出兩步,身後卻又傳來趙文成的聲音。
“等等。”
王晉停下腳步,回過頭。
趙文成沒有看他,而是靠回了太師椅上,眉頭緊鎖,右手食指在書案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一下。兩下。三下。
這沉悶的敲擊聲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趙文成的腦子在飛速運轉,把整個雲陽縣眼下能動用的力量,全部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開倉放糧,絕不是搭個棚子施粥那麼簡單。大災之年,糧食就是命。這麼多餓得雙眼發綠的流民見到吃食,絕對會像瘋狗一樣不顧一切地往前擠、往上搶。
況且只要這裡開倉,那麼得到訊息的流民會越聚越多。
而最致命的矛盾在於:縣衙的糧食有限,不管是放糧還是以工代賑,為了來年的春耕,官府的政策註定只會優先保證那些能幹活的青壯年。
也就是說,流民隊伍裡的老人、婦孺、孩童,大機率是分不到口糧的,只能等死。
人一旦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什麼王法、什麼官軍,在他們眼裡連個屁都不是。他們會拼了命地反撲,去搶那最後一口飯。
想要推行這個殘酷的篩人政策,就必須有強有力的武力鎮場。
可眼下的雲陽縣,哪裡還有可用之兵?衙役捕快和幾家大戶的鄉勇,早就在青風寨外頭死得七七八八了。
這個時候去村子裡強行徵調?老百姓剛因為上次剿匪的事辦完喪事,不當場造反就不錯了。
至於重新招募新兵,那需要時間操練,流民可不會等。
沒有兵,拿什麼去鎮壓那些即將暴亂的災民和潰兵?
趙文成只覺得一陣頭疼。清風寨那一戰,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實在太深了。
硬生生把他從一個自命不凡、認為自己是治世能臣的科舉精英,打成了一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驚弓之鳥。
就在這時,趙文成的動作突然一頓,他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擁有成建制軍隊、執行力極強、戰鬥力遠勝地方官軍的人。
林淵。
既然他趙文成手底下的正規軍能被林淵按在地上摩擦,那這幫手無寸鐵的流民,林淵對付起來豈不是易如反掌?
更關鍵的是,經過上次的接觸,趙文成敏銳地察覺到,這位林大當家絕非普通的草寇。
一個普通的山匪,怎麼可能有那種紀律嚴明的兵?一個貪財的強盜,怎麼會在自己只求兩千兩銀子平賬的時候,主動送來兩千五百兩?
此人做事有章法,有底線,更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謀算。
一個荒唐到極點的念頭在趙文成腦海中成型:他,大雍朝的七品縣令,要去向一窩土匪求援,請土匪下山幫官府維持治安。
這要是傳到御史臺,夠他凌遲處死十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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