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姚雪就要去公安幹校進修了,半年。
“東西都收拾好了?”林遠問。
“收拾好了。我媽恨不得把家裡所有東西都塞我箱子裡,光鞋墊就放了六雙。”姚雪手裡那根柳條還在劃地,划著划著動作慢下來,也不抬頭看他,聲音比剛才輕了些,“林遠。”
“嗯?”
“半年呢。”她把柳條扔到旁邊,拍了拍手上的土,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睛在暮色裡亮亮的,“你說你這麼年輕,又是七級鉗工,又是技改組長,廠裡那麼多女同志——”
“哪來的女同志。”
“怎麼沒有。你們宣傳科不是新來了個廣播員?上次廠門口貼你考核的紅榜,人家可是專門寫了篇稿子誇你。還有那次在大柵欄幫你作證的那個女同志,長得挺漂亮的。後來我在衚衕口還碰見過她一回,她跟我打聽你來著。”
“你說那個人啊?都不認識。”
“不認識?人家可是幫了你的。”
“幫完了就各自走了,我都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了。”
姚雪歪著頭看他,眼睛眯起來一點:“真不記得?”
“真不記得。”林遠說得面不改色。
姚雪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問:“那你覺得是她漂亮還是我漂亮?”
林遠在心裡嘆了口氣。果然,女人不分年代都會問這種送命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她的手有點涼,被什剎海的風吹的。
“她長什麼樣我都不記得,怎麼比?我只知道一件事——你在我心裡,比誰都漂亮。”
姚雪愣了一瞬,然後低下頭,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住。她想把手抽回去,抽了一下沒抽動,就被他握著了。“你這話跟誰學的,油嘴滑舌的。”
“實話。”
“什麼實話,你就是嘴甜。剛認識你的時候你話都少得可憐,我說三句你回一句。現在倒好,張嘴就來。”
“那也是被你逼的。你三天兩頭跑來問我這問我那,我不說話你還不高興。現在會說了你又不信。”
姚雪終於沒繃住,笑了出來。她一笑,眼睛就彎成了兩道月牙,跟平時穿警服時那個一本正經的樣子判若兩人。林遠看著她笑,忽然覺得什剎海的風也沒那麼腥了。
周圍沒有人。長椅在柳樹下面,樹枝垂下來擋住了大半條路,遠處的路燈剛亮起來,昏黃的光還沒照到這邊。
林遠偏過頭,在她嘴唇上輕輕親了一下。
姚雪的話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堵在了嘴裡。她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然後慢慢閉上了。
風聲和水草的腥味都還在,但她只感覺到了他握著她的那隻手和他嘴唇上的溫度。
這個吻不長,但比平時都用力了些,像在她走之前,得讓她知道她是誰的人。
林遠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很低:“半年以後回來,我還是我。我在廠裡是七級鉗工,在院裡是你說的那個不饒人的林遠,在你這兒,我就是你一個人的。誰也搶不走,誰也換不了。”
姚雪的睫毛顫了兩下,鼻尖蹭著他的鼻尖。她剛才打好的腹稿——要囑咐他按時吃飯、少熬夜、別跟院裡人置氣——全忘了,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她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輕得像拍灰,然後忽然往前一湊,自己湊上去又親了他一下。
“蓋章。在我回來之前,不許反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