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鴨的香味從東廂房的門縫裡往外鑽,順著夜風飄過了垂花門。
林遠把油紙包攤開在桌上。煤油燈撥亮了些,鴨皮鴨肉碼得整整齊齊,油亮亮的還冒著熱氣,油紙上已經浸出了一層透亮的鴨油。鴨皮棗紅髮亮,鴨肉粉白細膩,每一片都帶著脆皮和嫩肉,薄厚均勻。他扯下一片鴨皮塞進嘴裡——酥脆鹹香,油脂在舌尖上化開,果木烤出來的焦糖味混著鴨油香在口腔裡漫開。中級廚藝的舌頭自動分析出了脆皮水的配比:麥芽糖、白醋、大紅浙醋,比例大概是三比二比一,烤之前要在鴨皮上刷三遍,晾乾再進爐。
他拿起一張荷葉餅攤在掌心,夾了兩片鴨肉蘸上甜麵醬,擱了根黃瓜條,卷好咬了一口。荷葉餅的柔韌、鴨肉的嫩滑、鴨皮的酥脆、黃瓜的清爽,全在口腔裡炸開。
這頓飯他吃得很慢。好久沒這麼正兒八經地犒勞過自己了。
空間裡雖然囤了不少魚肉蛋菜,但那是儲備糧,為了應對以後三年困難時期。今天不一樣——今天是發工資的日子,是轉正定級頭一個月,是光明正大花錢的理由。一個人,四十二塊,一頓烤鴨算什麼。
香味順著門縫飄出去,飄過前院,飄進了中院。
賈家西廂房裡,賈張氏正盤腿坐在炕上納鞋底。棒梗趴在炕沿上拿半截鉛筆在舊作業本上亂畫,小當坐在炕角拿塊碎布頭編小辮玩。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飯——一鍋棒子麵糊糊,幾個窩頭,一碟鹹菜。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窩頭是三天前蒸的,掰開能掉渣。
棒梗忽然抬起頭,使勁吸了吸鼻子。“肉味!奶奶,我要吃肉!”
賈張氏也聞見了。那股油脂的焦甜香順著窗縫鑽進來,跟院裡蜂窩煤的煙氣混在一起。她把納了半截的鞋底往炕上一拍,深吸了兩口,臉上那股饞勁藏都藏不住。
“這又是誰家?準是前院那個!成天不吭不哈的,吃倒是真捨得——又釣魚又吃烤鴨,他一個人吃了全院的好東西!”
“人家發工資,吃頓烤鴨怎麼了。”秦淮茹往桌上擺著碗筷,拿勺子攪了攪鍋裡的糊糊,“您要是饞,讓東旭下回發了工資也買點。哪怕買半隻,給孩子們嚐嚐鮮。”
“買個屁!”賈張氏嗓門拔高了,饞勁和酸勁攪在一起,“東旭四十二塊養五口人,他一個人四十二塊!咱家一個人平均才八塊四,他一個人頂咱全家!還買烤鴨?咱家連肉都吃不上!你去副食店看看,五花肉七毛八一斤,咱家一個月肉票就那半斤,還得省著用——”
棒梗被賈張氏的大嗓門嚇了一跳,隨即又扯著秦淮茹的袖子,身子扭來扭去。“媽,我要吃肉!我要吃烤鴨!上回林叔吃魚你也沒要來,這回我要吃烤鴨!”
小當也跟著學舌,把碎布頭往炕上一扔:“烤鴨烤鴨!”
秦淮茹被兩個孩子纏得沒辦法,手裡的勺子擱回鍋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起來。“我去找林遠借點。”
“借?”賈張氏眼睛一亮,臉上的酸勁瞬間被算計取代,往前探了探身子,“對,你去借。都是一個院的鄰居,上回五塊錢的事咱們也賠了,他不至於翻臉不認人。棒梗小當都饞成這樣了,他一個大男人總不能看著孩子哭——你去了別張嘴就要,先誇他手藝好,再提孩子饞,他面子上過不去興許就給了。”
秦淮茹沒接這話。她知道林遠不吃這套——上回五塊錢的事全院都看著呢,林遠從頭到尾連嗓門都沒拔高,賈張氏蹲地上嚎都沒用。但她還是掀簾出去了,腳步不快不慢。
林遠剛卷好第二張荷葉餅,門被敲響了。他把筷子擱下,拿毛巾擦了擦手,開門。秦淮茹站在門口,身後沒跟著孩子,臉上掛著客客氣氣的笑,眼睛往屋裡桌上瞟了一眼——油紙包攤開著,棗紅油亮的烤鴨碼得整整齊齊,荷葉餅冒著熱氣。她的目光在烤鴨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
“林兄弟,不好意思打擾你吃飯了。”她聲音很輕,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是來討的,是來借的;不是自己饞,是孩子鬧。
“棒梗和小當聞見你這屋的香味,在家哭得不行,非要吃肉。嫂子厚著臉皮來問問,你能不能借點肉給嫂子?不多,就幾片,給兩個孩子解解饞。等改天買了肉,一定還你。”
林遠靠在門框上看著她。這套說辭他前世在劇裡見過太多次了——不是要,是借;不是她想吃,是孩子鬧;改天還,改到哪天從沒下文。秦淮茹這招對付傻柱百試百靈,眼淚一掉傻柱連工資都肯掏。
“嫂子,要吃肉讓東旭買。他今兒不也發工資了?四十二塊,切半斤肉不是問題。”
秦淮茹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東旭這個月工資還沒交到家用——家裡棒子麵快見底了,得先買糧。孩子們實在饞得不行,我才來厚著臉皮——你量大,我們賈家記著你的好。”
“嫂子,我一個月的肉票也就一斤,自己都捨不得吃。你們家五口人,加起來每月肉票比我多。要吃肉,讓東旭去副食店排隊,不比我這兒方便?”
秦淮茹嘴唇動了動,臉上那層客氣的笑終於掛不住了。林遠句句不離賈東旭,把話堵得嚴絲合縫——你家有男人,有工資,有肉票,憑什麼來找我一個鄰居借?她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